对孤僻又冷淡的女孩子说教以后，她变得超黏我的(孤僻高冷的女生被我说教之后，一下子缠上了我)

作者：向原三吉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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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欢迎来到桃之国度(LKID:宇宙Asuka)

录入：桃之国度是坠吊的(LKID:宇宙Asuka)

……耳边传来「都是他的错」这句话。

当时我正盯著杯外的水滴，目不转睛，不发一语。能听见多种嗓音停顿的间隔，表示到处都有人交谈。

我抬起头。

见到一群亲戚几杯黄汤下肚后，显得面红耳赤。

众人清一色身穿黑衣。

……守灵之后，酒精缓和了凝重的气氛。人们密密麻麻地坐在宽广的宴客厅中，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父亲与妹妹则疏远了我，坐在其他亲戚身边。

桌上放著生鱼片与炸天妇罗等菜肴，但因为食欲不振，餐点几乎原封不动。

我为了寻找音源，环顾四周。然而，厅内约聚集了二十几人，我只知道那是男人的嗓音，却无法掌握距离与方向。

黑发黑衣，以及神似的脸庞，导致我甚至想不起谁是谁。我的思考能力已经麻痹瘫痪，而且亲戚间也不常往来，我只觉得他们像一团蠕动的黑色。

我也穿著黑衣，但自己的金发相当突兀，我甚至没有时间将发色染回黑色，这一头金发宛如正在强调「在这里的这家伙正是万恶根源」一般。

刚才那句话或许是幻听，是我心中的罪恶感使然。

当我这么心想，重重叹息时，又听见了。

──是他不好。

我再度抬起头，尽管如此，却分不清那是谁的嗓音，也可能与刚才并非同一人。

──可恶。

我根本无泪可流，甚至没有哭泣的力气。我心中暗忖「如他们所说」，只能默默地承受一切责难。

我如坐针毡，站了起来，走出宴客厅外。

我以踉跄的脚步走在会场中，这是我家附近的葬仪场，因为空间较为宽敞，所以也附设了追思餐会的厅房。类似葬仪场工作人员的人们每回经过我身旁，就会侧目偷瞄我。

不知是因为我的发色，还是因为我的脸色。

而我出于不想被人看见，所以前往人烟稀少之处。我不清楚场内构造，只能漫无目的地乱走一通，随著我越往深处走去，四周便显得更加晦暗且杳无人迹。

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抱膝蹲坐在工作人员专用的阶梯之上。

冷，总之很冷，明明气温并没有那么低，但我的身体却不禁瑟瑟颤抖。

臀部与阶梯的接触面也吸走了我的体温。

我垂下头，阖上双眼。

眼底浮现出的净是充满懊悔的回忆。

我受这些回忆所苦，紧咬著下唇。

──这大约是四年前的事了。

第一卷 第一章 说教

1

我默默地走在2号馆的长长走廊上。

时值十月，天气明明已经转凉，但此处并非室内，所以没有暖气。由于2号馆没什么人，为了省电，关闭了多处电灯，或许因为只有断断续续的光源，整体显得昏暗。

走廊右侧有一排房间，上方写著它们的名称，综合教室、视听室，以及第一会客室、第二会客室。

我在位于尽头的第二会客室前停下了脚步。

──是这里没错吧？

当我「叩叩叩」地敲了门后，门后传出一道熟悉的嗓音。

「请进。」

我说出「打扰了」，打开房门。

这是一间狭窄的房间，右侧墙边放著橱柜，中央偏左则摆了会客桌椅。

一名戴著银框眼镜的年轻男子坐在后方的沙发上，那是我的班导──城山老师。

「喔，你来啦，坐那边吧。」

他指向我前方的沙发，那是皮制沙发，有种高级感，这平常应该是用来接待外宾的地点吧。

我从肩上卸下书包，缓缓地坐了下来，老师则拿著资料簿，说：

「怎么啦？干嘛摆一张苦瓜脸？」

「我和平常一样喔，话说我想快点结束，所以请快开始吧。」

「你心情不好呢，也罢，如你所说。」

他从资料夹中拿出一张纸，放在眼前的桌上。

……约在一个月前发下了志愿调查表，等确认全班同学缴交又过了一周后，就开始实施讨论未来出路的面谈。今天是第二天，但因为我学号较前面，所以立刻被找了过来。

老师翻阅著资料。

「呃──你的成绩……对啊，真伤脑筋欸，无可挑剔呢。」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等等，我现在想想。」

我心想「你应该先想好要说的话再来面谈吧？」，却噤声不语。

「你在入学后到现在高二在为止，都维持全年级第一的成绩，同学也很仰赖你，连续两年都担任班级干部。从我的角度来看，你的个性也没有问题，简直就是典型的模范生呢。」

「才没有那回事。」

「就是有啊！你在全国模拟考中的成绩也落在偏差值75～80之间（※注1），真不愧是大楠啊。」

「……好可疑喔。」

当老师突然对我赞不绝口时，便代表或许将出现一如往常的行为模式。

「我对其他同学可是有很多能批评指教的呢，只有你不一样啊。」

「所以说面谈已经结束了吧！」

「不对，还没，来，你有事想找我商量，对吧？」

「没有，硬要说的话──」

「硬要说的话？」

「就是您老是找我帮忙，希望您可以不要这样了。」

这一瞬间，老师沮丧地垂下了肩膀。我就知道。

「又有什么事了吗？」

当我这么询问后，老师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对，我有事找你帮忙。又有了。」

我叹了一口气。

他应该千方百计想讨我欢心，并试图让我接受他的请求吧，老师并非初次拜托我了。

「是什么事？」

「喔。」

他一脸期盼地望著我，但我却视而不见。老师推了推眼镜，道：

「其实是……江南的事。」

「欸？江南同学？」

「对。」

我吓了一跳。他还是第一次因为其他同学的事而找我帮忙。

「其实轮到你面谈之前，应该是她，但她没有来。」

他用原子笔按著太阳穴转圈圈，道：

「她有交志愿调查表，我本以为她会乖乖来面谈，却马上跷掉了呢。」

「不过，她不是那种会乖乖来面谈的人呢。」

「你能不能去和她说要来面谈啊？」

一如我所料，无论是找我帮忙一事，抑或江南同学不愿来面谈一事。

我对她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她是缺席与迟到的惯犯，态度凶巴巴，从未见过她露出笑容。

她常常不服从老师，是一名常惹出问题的闯祸精。

我仅迟疑了一秒，结果，我一如往常地这么回答：

「我知道了。」

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些琐事，我便提早结束面谈，离开了第二会客室。

＊　＊　＊

「──我回来了。」

大概是我妹的白色学生皮鞋随意脱在家中玄关里。

我脱掉自己的鞋子，站在玄关台阶上，将妹妹的皮鞋拿起摆正。

我心想「不管说几遍都没用呢」，走上阶梯，当我爬到二楼后，眼前出现一扇挂著「纱香」名牌的门。

我敲了敲门。

不过，却没有回应。

我放弃等待，打开房门。

这是一间约三坪大的房间，由于窗帘紧闭，显得昏暗，唯有电脑画面发出耀眼光芒，一名少女正屈膝坐在旋转椅上。

「纱香。」

我出声叫她，但可能因为双耳被头戴式耳机罩住，所以她没听见。她的脸紧贴著萤幕，不断点著滑鼠，不时发出「唔嘿」、「嘿嘿嘿」的恶心笑声。

我从纱香头上拔掉了耳机，她抖了一下，转向我。

「呀！……什么？」

电脑萤幕中出现类似少女恋爱游戏的画面，一名花美男露出雪白的牙齿，并类似落枕般歪著脖子。

「……喔喔，老哥……可以不要突然拿掉我的耳机吗？」

「你没有回应，我也只好这样了吧。」

「还有，不要没得到我同意就进来人家房间啦，要是这里是战场的话，你会被杀死的唷。」

「……因为你也没回应敲门声啊。」

她总是这样，不管我做什么都不会发现，当我无论如何都要和妹妹说话时，只能强行闯入。

房内很乱，制服脱下后随地乱丢，散漫地摆放著书与宝特瓶，电脑旁还有洋芋片袋，那好像已经吃完了，却没丢进垃圾桶里。

「要是我在换衣服的话，你要怎么办？」

「好好好，话说你念完书了吗？期中考不是快到了。」

「快到了吗？不是还有两个礼拜？」

「不从现在开始准备的话，就拿不到好分数吧？」

「喔，又没差，我只求及格，这样只要临时抱佛脚就行。」

「拜托……你老是在打电动。」

她还穿著类似睡衣的灰色运动衫，用发圈将一头黑长发绑成包包头。

我拿起位于角落的塑胶袋，开始收拾垃圾。

「你可以不要乱动人家的东西吗？如果这里是地雷区的话，你早就炸得灰飞烟灭了。」

「是你不好，不管我帮你收几遍，你都还是满地乱丢。不要把制服放在这么脏的地板上，会弄得都是灰尘的。」

「好好好，是小的不好。」

这家伙将来如果要独居或嫁人的时候，到底应该怎么办？我觉得她长相清秀可爱，但也因此导致外表与内在存在极大落差。

「话说，只是有点垃圾，这很正常吧，是老哥你太正经八百了啦。如果每次都很在意的话，会打扫个没完吧，像我这样还比较省功夫，是聪明人欸。」

闻言，我朝妹妹头顶劈下铁砂掌。

「！好痛……」

「如果弄得太脏乱的话，就会出现你最讨厌的蟑螂喔。」

「到时候叫你来就好，所以没问题的。」

「我说你啊。」

结果还不是都要靠我，真是没用。

「真是的，明明你以前都会哥哥、哥哥的叫我，那么可爱，到底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没大没小啊……」

「我倒要反过来问了，都高中了还叫著哥哥、哥哥在撒娇的妹妹不恶心吗？」

「完全不会。」

「哇啊，会这样说本身就很恶了，真不愧是阿宅。」

「你不也是阿宅吗？」

萤幕中的花美男依然笑得一脸灿烂，我可是知道你几乎都把零用钱贡献在少女恋爱游戏上的啊。

我边聊边动手，袋中很快装满了垃圾，我绑紧袋口，塞进垃圾桶中。

「我接下来要做饭了，不可以再吃零食啰。」

「好好好，你要做汉堡排喔。」

「太迟了，今天吃咖哩。然后你电动打得差不多，就该去念书啰。」

我这么说，离开妹妹的房间，经过走廊。

我将书包放在二楼自己的卧室中，换穿衣服后前往客厅。

我打开客厅的门，正面是墙壁，橱柜上放著佛龛。

我走到佛龛附近，出声说：

「妈，我回来了。」

相框中放著五年前的母亲遗照，那是在我刚升上国中，去爬山时拍的照片。

她是一位温柔的母亲，她尚在人世时的画面如今仍旧历历在目。

我敲响了佛磬，双手合十，阖上双眼。

当我在厨房做饭时，老爸回来了。

「喔，今天吃咖哩啊。」

他的打扮为衬衫与牛仔裤，相当休闲，老爸工作的地方对服装没有严格要求，所以也可不穿西装。

「欢迎回来，吃咖哩好吗？」

「当然好啊，我正好想吃咖哩呢。」

老爸这么说，点燃了香烟，他躺在沙发上，开始吞云吐雾。

「可以不要在客厅抽菸吗？味道会沾到家俱上的，你去阳台自己孤家寡人地抽啦。」

「抽一下下又没关系，阳台好冷，我不喜欢嘛～」

「我才不管咧，那只有你没咖哩吃。」

「我熄掉！现在马上熄掉！」

他急忙在菸灰缸里捻熄香菸。

尽管将受害程度压到最低了，但还是有些臭味。由于混杂了咖哩香味在内，我心想「等下必须除臭」。

「真是的，你真的好严格喔，连妈妈还在世时，也不会跟我这么斤斤计较。」

「我想妈也忍耐了很久了吧，不可以在客厅吸菸喔。」

「歹势、歹势，因为我一回家，就觉得很放松嘛。」

老爸这么说，站了起来。此时传来「噗」的一声，应该是他放屁了吧。

「如果没办法抽菸的话，我就去睡啦，等饭做好，再叫我起来。」

「……好好好。」

然后，老爸就走进一旁的和室，关上纸拉门。不久之后，便传来一阵鼾声。

为什么我的家人都这么邋里邋遢呢？令人想仰天长叹。

2

对我而言，考卷发回来是一件令人不知是否应该开心的事。

有种「因为我认真准备，所以应该能拿到好分数」的期盼，但也有种「明明那么用功读书了，要是分数很低该怎么办？」的不安之情。假如用一喜一忧来形容其他人的情绪起伏，对我而言，这可谓十喜十忧的大事。

纵使小考也是一样。

「大楠。」

我被叫到，从英文老师──新山老师手中接过考卷，见到分数后，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97。

只错了一题。我以为自己能获得满分，所以心情不怎么好。不过，因为事前听说全班平均为58分，倒也觉得还不错。

「大楠～你几分啊？」

我的阿宅朋友──斋藤这么说，靠了过来，他一见到我的分数，便撇过头去，说「进藤～」，并靠近另一名男生。然后，在他看见进藤的分数后，表示「我们果然是好哥儿们呢」，和他勾肩搭背。

「大楠，你又考到高分了啊？」

进藤晃动著叠满脂肪的下巴，这么问道，我点了点头。

「97分，姑且算是最高分。」

进藤闻言，傻眼似地叹了一口气。

斋藤羞耻地摸著自己的平头，苦笑著说：

「附带一提，我们俩加起来是50分，还有，问我们各几分很没品，所以别问啊。」

然而，新山老师立刻在黑板上写出全班最低分，最低分为25分。

「「…………」」

「……别在意。」

「因为小考不会影响成绩，所以我才没拿出真本事啦。」

我们见新山老师清了清喉咙，回到各自的座位上，我后面坐的是斋藤，再后面则是进藤。

重新开始上课，老师也总评了考试结果，简而言之，就是「要活用这次的小考结果，在期中考也要加油喔」。

「欸，喂。」

由于被人戳了戳，我便将身体半转向后方，见到斋藤手中拿著小纸条，对我说话。

「不知从哪里传来，说是要给你的。」

当我打开摺好的纸条后，见到上面以可爱的字迹这么写著：

──大楠同学，你考得怎样？我是94分喔。

文字后画了一个插画，是一张遗憾的脸。

虽然这没有署名，但全班只有一人会这么问，我不被老师发现，拿笔写下回应。

──我是97分。彼此都没拿到满分，真可惜呢。

我传回给后方的斋藤，他则再拿给进藤。

下课后，传纸条来的人走到我的座位旁。

「大楠同学。」

我抬起头。

见到一名女学生。

她及肩的黑发非常亮丽，每当稍微晃动一下，便柔顺地飘逸，不管什么时候看到都觉得很可爱。

「我这次也输了啊，明明就差一点点的说。」

她稍微鼓起了脸颊。

「97和94的差距根本是误差吧，不管我什么时候输你也不奇怪。」

「虽然你那么说，但我从来没赢过你啊。」

「这只是偶尔啦，我之后就会输你的。」

我这么说，心中却狂冒冷汗。

只差3分，如果我拿到满分，就能制造超越分数差距以上的鸿沟，但错一题和错两题根本没什么差。

「花咲你最近的分数也变好了，我也不能掉以轻心啊。我这次没什么念书，所以期中考搞不好会输你呢。」

「真的吗？你老是那么说，却都拿第一名。」

这当然是谎言，我用功到呕心沥血了。

我目前聊天的人是花咲诗织，我们俩负责担任班级干部。

我维持著全年级第一的成绩，她则在二～五名徘徊。她似乎对曾未赢过我感到不甘心，总是很在意我的分数，会前来询问。

「所以说，这是偶然，你头脑很好，很快就会超过我了。」

「嗯～你这么从容，我认为你这次考试也很有信心呢。」

实际上，如她所说。我之所以能轻松地说出「或许会输」这种话，正是因为我认为绝不会输。这次的小考被她紧追在后，但期中考共有八科，我在总分上绝对不会输她吧。

「不过，你都在什么时候念书啊？你在学校的时候，看起来没什么在念书欸。」

「我刚也说了啊，我这次没什么念书，所以可能会输。」

「你老是那么说，但我却根本赢不过你。」

我看起来没在念书，但实际上却相当用功。

在家时当然会埋头苦读，在上学途中与课程中，我也常常在脑中回想自己背起的部分，也会偷偷看英文单字本，并非只有坐在书桌前并摇动笔杆才是在念书。

「我们在这次的期中考一决胜负吧。」

花咲用手指抵著脸颊，古灵精怪地笑了笑。

「可以啊，但我们总是这样吧。」

「不是的，这次输家要服从赢家的命令，如何？」

我有些讶异，她真心想赢过我。

「……服从命令是指哪种事啊？」

「那是命令者的自由喔。」

高中男生能随心所欲地命令高中女生，这听起来相当猥亵，但我根本没有下那种命令的勇气，她应该是看穿了这一点，所以才敢和我打赌的吧。

「……我知道了，就由总排名高低来定输赢，可以吧？」

「我当然是那么想的，我绝对要赢过你。」

此时，上课钟正好响起，下一堂课要开始了。

花咲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赢过我啊，很好，我也认真作战吧。

下一节休息时间。

「喔──有这种事啊。」

斋藤兴趣缺缺地咕哝著，因为他问我昨天的面谈结果，我便说出老师拜托我找江南同学来面谈的事。

斋藤吸著利乐包中的果汁，那是百分百纯果汁。我边听著吸果汁的声音，边点了点头。

「因为正好到了听老师发牢骚的时候了呢。」

「本来就预想到她不会去，但你真倒楣呢。」

「这也因为我是干部吧。」

斋藤闻言，发出奇怪的「嘿嘿」笑声。

在第二堂课之后，班上受爱困的气氛所笼罩，我眼前的斋藤在和我聊天时也不断打著哈欠。

「你真的都被使唤来使唤去的。」

「我知道，我也有自觉。」

此时，另一名同学对我说话。他询问了下一堂课的功课范围，我告诉他后，他说了声「谢啦」坐了回去，应该是打算趁这段时间做完吧。

斋藤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就是这样。」

「……对啦。」

「靠得住是很好，但你老是负责倒楣事。」

我自己也有所自觉，我太容易答应别人的请求了。

我望向最后方的座位。

那里没有人，只有桌椅寂寥地放在那儿，这是因为座位的主人还没来上学。

「喔，怎么了？你们俩都一脸严肃。」

进藤去上完厕所回来，站在我前面，我则说明了来龙去脉。

斋藤与进藤的个性果然极像，他也同样发出「嘿嘿」笑声。

「原来如此──老师运用你当干部的身分，拜托你去说服她呢。」

进藤摇晃著庞大身躯，坐到斋藤后方的座位上。

「是没到要我去说服的地步啦……但或许是这意思吧。」

「真惨啊。」

由于我当时一心想著尽快回家，所以并未认知到这一点，便轻易答应了。

「老师也真辛苦呢，你就姑且和她说说吧。」

「加油啊，反正不会顺利的啦。」

「唔……」

实际上也如他们所说，我脑中无法浮现事情顺利进展的愿景。

江南同学。

她是我们班的问题儿童，总而言之是一名显眼的人，但我们班没几个人能与她正常对话。

那是因为她对人冷冰冰。

她相当强势，极具魄力，虽然有好几人努力地试图与她搭话，却几乎没有人成功，我认为她原本就不打算与同学和睦相处吧。

「……或是去拜托西川咧？」

进藤灵机一动似地指著教室另一侧。

我们的视线彼端是一名高声聊天的女生，她是随兴地穿著制服并化了全妆的辣妹，但因为她很好相处，人面很广。

「和江南有关的事都交给西川比较好吧。」

「那就是所谓的社交能力吧，我也觉得很猛。」

江南同学对大部分的同学都冷若冰霜，唯独与西川缔结了友好关系。

连我们这群阿宅也曾与西川聊过天，她是在我们大聊特聊阿宅话题时，突然闯入的。无论我们讨论什么，她也不会吓得倒弹三尺，反而说「原来如此──这就是宅宅啊」，出于个人兴趣来听我们聊天。

因此，我们对西川也没有负面观感。

「因为只是要对她说『去面谈』，所以不用这么麻烦。就算被她拒绝，也不是我的责任，我也不会觉得伤脑筋。」

「话说城山自己去说服她不就好了。」

斋藤用吸管吸著利乐包果汁，打了个哈欠。老师似乎已经对她好说歹说了，这应该是万不得已的最终方案吧。

「要是我就会无视他的拜托，不过，因为是你，大概会正经八百地完成吧。」

「是啦……」

事到如今，我并没有想要放弃，或许我这种性格也会被说过于正经吧。

午休时间，到了十二点半时，教室传来一阵开门声响。

──她姑且还愿意来上学啊。

班上的视线聚集到教室后方，那并非极大的声响，但她的存在感强烈到令班级全体不禁对她行注目礼。

一名女学生就站在那里。

以女生而言，她身材略微高挑，拥有一头褐色长发。

那是江南同学。

「……」

她依然一脸不爽，而理所当然，没有人出声问候她。

……虽然已经过了中午，但她在这时间出现绝非稀奇之事。

我所知的江南同学总是这样。

她会在课堂中出现，不向老师道歉便一屁股坐到座位上；当素无往来的人对自己说话时，她会明显地摆出恶劣态度。

因此，江南同学在班上显得格格不入，扣除西川这例外后，其他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亲近之。

她顺势坐到窗边最后的位子，我则坐在这一列的最前方，假如一直盯著她看，或许会被她发现。

「大楠同学。」

由于有人对我说话，我转过头去，见到花咲站在一旁，我便问道：

「嗯，怎么了？」

「不好意思突然打扰你，你还在吃饭吧。」

我与斋藤、进藤一同围著书桌吃饭，因为我们边聊边吃，所以便当盒里还剩下一点饭。

「你们不用在意我们。」「就尽情地放闪吧。」

因为他俩说出多余的调侃，导致花咲尴尬地笑了笑。

「啊──我现在把它吃掉。」

我将剩下的饭菜塞进口中，与茶一起吞了下去，等收拾好便当盒后，再度转向花咲。

「抱歉，然后呢？」

「嗯，不是什么要紧事，是希望你还我之前借你的书。」

「啊，对欸，我看完了，但还没还你。」

我都忘了，我赶紧翻找书包，立刻找到目的物，将它交还给花咲。那是一个感人肺腑的恋爱故事，描述一群追寻梦想的年轻人同住在一栋公寓中的不同户里，最近似乎要翻拍成电影了。

「真没想到那两人在最后会变成那样呢。」

「对对对！我也吓了一跳，不过，回头一看，发现有很多伏笔。」

「虽然很厚，但有看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花咲与我都喜欢小说，常常互借彼此书。

「抱歉，原本再晚一点也没关系，但有人说想看。」

「我大概已经借了两个礼拜了吧，是我不够机灵。」

花咲真的很温柔，她长相可爱，所有条件都很完美。

我这么心想时，花咲抱著书，望向最后的座位。刚刚才来上学的江南同学正爱困地闭上单眼，即便我们位于一段距离之外，她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势仍然清晰地传了过来。

「……江南同学，今天也很晚来呢。」

「啊，嗯，对啊。」

「大楠同学，你该不会发生了什么事吧？」

花咲似乎从我的反应查觉到异状，毕竟我常被说容易表现在脸上，这也无可奈何。

当我也简单地向她说明原委后，她便同情地说「这样啊」。

「老师总是马上就找你帮忙……」

「也罢，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应该只会稍微被瞪和骂个几句而已。」

「我也陪你去说吧？」

「没关系，因为我想无论如何结果都不会改变。」

「嗯……」

花咲过去也曾尝试对江南同学搭话，却都无法正常沟通，被对方嫌麻烦地打发走了。

「抱歉……」

「你别在意，毕竟错的人是江南同学啊。」

这是我的真心话，她不来面谈以及令人不敢与她攀谈，都源自于她自己不认真与恶劣态度所致。

我原本犹豫是否应该突然冲去找她，但她忽然站了起来，走向教室外，假如我去追她的话，很引人侧目。

「算了，等放学后再说吧。」

斋藤与进藤都露出完全不打算帮忙的表情，如果我站在他们的立场也不会帮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　＊

放学后。

我吁出一口气，背起书包。书包摩擦著奶油色的西式制服，发出奇妙的声响。下午之后，阳光移动到另一侧，整间教室笼罩著一层朦胧的薄影。我因冰冷空气而紧缩脖子，搓著双手，不疾不徐地走向教室后方。

我视线的彼端是两名女生。

她们正在窗边最后的座位上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其中一人是类似辣妹的女生，她将一头短发染成很浅的颜色。她个性开朗，能毫无分别地与所有人聊天。她如今也发出嘹亮的嗓音，交杂著肢体语言，乐在其中地享受著对话。

另一人是类似不良少女的女生，她拥有一头长发，且表情极少变化。与另一人迥然相异，她为人冷淡，不想与人打成一片，个性有问题到我们班上几乎没人和她正常地对话过。

她俩聚集了许多目光，那是因为她们长得极为标致。实际上，我也曾多次听说她们受人告白的谣言。

──不想和她说话。

我的真心话是这样。

结果自不待言，反正我只会被她冷冰冰地打发走。而且，我现在打算做的事并非简单的跑腿，或为了加深友谊的对话。

虽然受到老师所托，但我需要做到这地步吗……

我脑中飘过这种想法，但我一旦接受了，就不想说「我做不到」。

那是我过去身为模范生的尊严，或许也源自于自己的个性所致。

我走到两人身旁后，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望著她俩。此时，状似辣妹的女生──西川发现了我，不再聊天，接著，她望著我的脸，对我笑著道：

「喔，阿直，怎么了？」

当我说出我要找另一人时，西川露出诧异的神情，转向另一人──江南同学。

我听见自己的心脏传来「怦通怦通」的悸动声响。

我明白自己心跳加速。

当我站到江南同学身旁后，便感到她强烈的魄力，这就是所谓美女的气势吧。她的褐发偏暗，毫无毛躁分岔，整齐地顺著重力下垂，发丝下露出的肌肤晶莹剔透，拥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唇瓣为娟丽的樱色，她的容貌无懈可击到令人惊叹的程度。

她只是坐在那里，却有种难以触碰的强烈气场。

江南同学对我似乎没什么兴趣，仅瞥了我一眼后，便微愠地托著脸颊，转向一边。

──果然呢。

我早就知道了，我心知肚明她就是这样的人。

我舔了舔乾涸的嘴唇后，开口道：

「那个──」

从我这边看不太到她的表情，窗户的反射也并未清晰地映出她的容颜，所以我不清楚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尽管如此，既然已经来了，便无法打退堂鼓。

「我听说……你昨天没去面谈。」

我口中娓娓道出主旨。

虽然微乎其微，我感到江南同学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

「我只是受老师所托，我觉得你乖乖去面谈比较好。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老师很积极准备你的面谈，辜负人家难得的好意应该不太好。」

怎样？她会生气吗？

不过，她并不看我，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反应，这如同对著墙壁说话。

「老师他也是在百忙中抽空帮我们面谈，如果你没有别的事，应该照约定时间去比较好喔。」

「等一下。」

出声的不知为何是西川。

「她应该有什么原因吧？」

「那就应该和老师说一声。」

「嗯、嗯，也、也对，是没错啦……」

我懂，西川在意的是江南同学的心情，对总是怏怏不乐的她说这种话，难保她不会生气。

「……江南同学？」

「……」

她打算彻底对我视而不见吗？假使这样的话，我就放弃吧。

老实说，我讨厌像她这样的人。

她或许长得不错，乱穿制服也很有型，状似拥有自己的想法，或许也会有人觉得这样很帅吧。

不过，我却一点儿也不这样认为。

这只是一种彰显自我的方法，体现出她想让别人认识自己的懦弱。

「最长也只有一小时而已，你忙到挤不出时间吗？」

「……」

「虽然这不是我该插手管的事啦。」

此时，我发现自己开始感到烦躁。

──冷静下来。

我对她的负面观感不禁明显地浮现出来了。

我深呼吸，在此争执对我也没有好处。

「……我或许说过头了。」

我对依然转向一旁的江南同学道：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有些话不说不会知道。」

我吁出一口气。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

我也感受到气氛一触即发，我对打断她们交谈感到歉疚。

此时，江南同学终于转向了我。

她的眼神冷得让我震惊，在她眼中，我是否算是人类都让人怀疑。

「喔──」

她终于发出一道媲美冰冷视线的低沉嗓音，因为那与她嘴巴的动作一致，所以我勉强能知道那是她的声音。

「……你想说的就这些？」

「梨、梨沙，你冷静一点……」

「西川你安静。」

椅背发出了「叽」一声悲鸣，她转圈圈般地卷著浏海，又以左手手指接连敲打桌面。

她生气了，明显生气了。她的表情虽然与平常没有两样，但全身迸射出一股愤怒情绪。我明白她受人畏惧的原因了，因为她五官十分精致，所以气势更是非比寻常。

尽管我不打算道歉，但由我息事宁人比较好吧。

「所以说我说过头了，不过，我也只是受老师所托，我──」

「你怎样？」

西川自那句「你安静」后，便无法插嘴打圆场，我只能承受她的怒火了。

「我有和你说过话吗？」

我摇了摇头。

「我想没有。」

「为什么我非得被根本不认识的人说这种话？」

「你说得对，但我们是同班同学。」

「我们只是待在同一间教室里吧，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啊？」

「嗯嗯，对，那果然不该由我来说呢。」

老实说这真麻烦，早知道我就更随便一点好了，如果只说一句「老师说要你来面谈」，也不必挨她骂了。

「你在开玩笑吗？」

「不不不，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

「……你这是在呛我吗？」

「是我没想那么多，所以你当然会生气，嗯。」

我并没有瞧不起她，我只是说出正确的认知而已。

尽管如此，她的怒火毫无消退的迹象。

虽然是受老师所托，然而我失去分寸，介入过深了。正因为我会这样，所以才会引起少数人的反感，说出「你这认真魔人」之类的话，而目前也有人在目睹我的窘态后，露出不怀好意的贼笑。

我让自己不去在意对方，再度道歉。

──希望这样就结束了。

不过，江南同学却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过西川身旁，试图靠近我，西川大概是认为不妙，介入我们两人之间。

我再度环顾教室，教室里还有小猫两三只，参加社团的人几乎都离开教室了，但留著的人中，有一半都盯著我们。

「梨沙和阿直都跟我来。」

西川拉著我们的手，她似乎判断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争执将酿成问题，我则一面感谢她，一面乖乖跟著她走。

西川带我们前往的是爬上楼梯后的楼梯间，这里是四楼半，上面只有顶楼。楼梯间凌乱地摆放多余的桌椅，我则思考著「如果发生地震会很危险」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此处冷冷清清，我、江南同学与西川三人面对面站著，中间夹著西川，以便她能随时介入。

虽然事到如今，但这真是一个惊人的状况。

江南同学五官秀丽，西川也一样，她虽然没有江南同学那种无可比拟的气场，却无疑属于受欢迎的女生。

她的发梢带有微卷的波浪，脸上化著应该会被老师警告的妆容，外表成熟到令人不觉得她是高中生，假使她并未穿著制服，或许会以为她是一名年轻辣妈。

我过去虽然曾和西川说过话，但感情并没有那么好，只是刚好踩在她广阔的交友圈边际。

这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一种欣羡至极的状况……

不过很遗憾，这并非那种活色生香的场景，而是毒蛇狠瞪青蛙。

西川边叹气边说：

「……真的别这样啦。」

这并非她平时的开朗语气，她似乎在意他人眼光，而压低了音量。

另一方面，江南同学的态度则毫无变化。

「啧。」

她咂嘴了，那自然到应该平常就很常这么做，好恐怖……

「梨沙你也不用那么生气啊……」

「又没关系。」

西川转向我，道：

「阿直你也是一样。」

「……我？」

我听见她这种「你们半斤八两」的语气后难掩震惊，当我往前踏出一步时，制服勾到了椅子，导致它掉到地上，我将它捡了起来，重新叠回桌上。

「……灰尘好多。」

江南同学不高兴地这么嘟哝。

平常顶楼都会上锁，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当我们三人一起挥开空气中的尘埃后，西川说：

「对不起，但没人会来的地方我只知道这里。」

我们学校校地面积并不大，因此，当时我们立刻能移动到的范围内，没什么无人使用的空间，也不知此处是否真的没人会来。

我确认了后方，或许会有爱管闲事的人跟来也不足为奇，但毕竟需要面对发火的江南同学，所以也没人敢跟来吧，我们后方空无一人。

这里很安静，阳光自装设于高处的窗中洒落，加上并未开暖气，所以老实说很冷。

江南与西川都拉长了针织外套的袖子，盖住了手。

我则双手环胸。

「……你说我也一样是什么意思？」

「欸？」

西川用食指抵著太阳穴，发出「嗯～」一声沉吟。

「阿直你刚才很生气吧？」

我回想刚才的经过。

我有说那么情绪化的话吗？先不论我在江南生气前的发言，我在她生气之后，应该是很冷静地应对她吧。

当我说出我的想法后，西川的表情转为一脸诧异。

「但我不这么认为欸。」

「欸，真的假的……」

「像是『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和『因为是我没想那么多』之类。」

「……或许呢。」

听别人说出自己讲过的话后，我终于理解了，尤其是前者，或许有种「你竟然因为这点小事生气喔～」的感觉。

「梨沙你也不用觉得生气啦，阿直他那么说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

「那基本上都是为了你著想才说的吧？」

江南同学狠瞪著我，她绝对不相信西川所说的话吧。

「总之！」

西川抓住我与江南同学的手臂，说：

「这件事到此为止！好吗？」

「嗯……我可以。」

我虽然有些难以释怀之处，但若为西川著想，还是不要反驳她比较好。纵使继续争执下去，我或许会下意识地惹怒江南同学。而且，假使回家时间变晚，我就无法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梨沙你也可以吧？」

「……」

然而，江南同学却没回应她。她属于不会掩饰怒意的人吧，即便经西川劝说，只要自己无法释怀，就不会善罢干休。

她暂且沉默之后，开口道：

「你……」

她这一句话是针对我。

「你真的没有恶意？」

闻言，我难以回应。

我不需要将这种问题放在心上，反正没有人知道他人的真心话。

「嗯。」

「喔……」

江南同学的眼底没有笑意，由于太阳逐渐下山，自窗外洒落的阳光减弱，难以见到漫舞于空气中的尘埃，阴影也逐渐覆盖到江南同学的脸上。

她……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待他人呢？

她的眼底没有丝毫开朗的情感，仅闪烁著晦暗冰冷的寒光，比起她端正的五官，我更在意她的眼神。

我认识这种眼神，然后，每当我感到她眸光挟带的寒意后，内心就会有一股烦躁感翻腾而起。

「我不可能有恶意吧。」

「……」

「如你所说，我们没什么交谈过，就像你对我没什么想法一样，我也对你没什么想法。因为我被老师拜托，去面谈的话也对你比较好，所以身为班级干部才会稍微啰嗦了一点。」

我明白对江南同学而言，自己目前的表现相当烦人，也理解无论这番话是冠冕堂皇的表面话抑或憨厚耿直的主张根本没有意义。假使有人刻意这么做，「恶意」或许会若隐若现。

然而，我也不认为需要将快结束的话题导向火线。

「难得西川都帮我们调停了，就算你对我的态度有些不爽，但能不能不再计较了呢？」

我这次应该有压抑住情绪，冷静地应对了，我自己也斟酌了言辞，理应不会造成误解。

「是我不好，原谅我吧？」

我之所以感到不安，是因为江南同学的心情似乎越来越差，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凌厉，以指梢敲打环胸手臂的速度也变得更快。

我望向西川，她并未对我所说的话感到有何突兀。

那么，为什么江南同学的怒火并未消退呢？

我担心说太多会导致状况恶化，只能等待江南同学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这句话来得突然。

我不断眨眼，真没想到会被她指出这一点。我咽下「我才要问你咧」这句话，「欸？」了一声反问她。

眼神？我眼神有问题？我再怎么样也难以掌控到那种程度。虽然心中充满想回嘴的冲动，但由于那会成为导火线，我噤声不语。

而她更进一步眯起了双眼，道：

「让人火大……我为什么非得要被你投以异样眼光啊？」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再说话了，反正我知道你会撒谎说『我才没有咧』之类。」

这与在街上被不良少年缠上一样，我在西川面前不能中了她的挑衅。

「这话题已经结束了吧，我不打算继续和你吵了。」

不过，江南同学并未偃旗息鼓。我越来越明白那并非演技，她明显火冒三丈，我认为自己用一如往常的眼神看著她，但她却不这么觉得。

西川说「好了好了」，试图安抚她，却效果不彰。

江南同学将手插进制服口袋中，根本不听西川的劝说。

烦躁──我心底涌起的这股情绪彷佛呼应江南同学的反应似地逐渐增强，让这种心情继续酝酿下去的话，或许将形成「令江南同学火大的因素」，不过，即便我可以压抑言辞，却无法压抑情绪本身。

「梨沙，你到底不喜欢阿直眼神的哪里啊？」

「……你都不觉得那有问题吗？」

「嗯。」

明明江南同学也瞪著我，为何只有我受到谴责？

过了一会儿后，她斩钉截铁地道：

「他的眼神……」

我们四目相交──反正一定是因为她对我的负面情绪才让她那么认为。

「你为什么要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我？」

当她说出这句话时，我的大脑不禁静止。

「欸？」

同情？我？我心中根本没有这种情感，烦躁与同情是天差地远的两种心境啊。

西川也吓了一跳，这证明了旁人也不这么认为。

江南同学的眼神则与方才无异，蕴含著晦暗冰冷的寒光。

「我不知道你是模范生还是什么，但我没道理被你那样看待。我从没和你说过话，也根本不认识彼此，没道理被你用那种看著可怜虫的眼神盯著。优越感？看著和自己不同类型的人就那么好玩吗？你平常都是像这样在心中鄙视他人吧。」

「喂、喂喂！」

西川对战况死灰复燃感到极度头疼。

我原本必须站在与西川同样的角度，朝平息争执的方向推进话题。

不过……

我不发一语，反覆寻思。

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非得被她这么批评呢？

我等待江南同学说完。

「反正你一定自尊心很高吧，过著乖乖听老师父母说的话，过著顺心如意的生活，是那种以为自己的常识就是全世界人的常识的人。我也瞧不起你这种人，不只是我，看穿你本性的人也都会一样瞧不起你吧。」

「阿直不是那种人啦！他对大家都很亲切，也没有觉得自己会念书很了不起！」

「天晓得呢……」

她应该极度讨厌我吧，眼神犹若欲将我除之而后快。

──瞧不起她啊。

我真的没这种念头，我没有鄙视任何人的权利，假如我对她投以同情的眼神，必定出自于其他理由。

「梨沙，我等下再听你说，我们先回家吧，这样下去没完没了的。」

「你先回去吧。」

「就是不能啊……」

西川瞥了我一眼，她似乎担心我是否生气了，不过我并非针对江南同学对我说的话而发怒。

事到如今，我不会因为这几句话而情绪失控，只要明白那是在找碴，就能说「对对对」并充耳不闻。硬要说我有什么想法的话，便是我见到她的行为后，加强了我心中对她的厌恶感而已。

「你说句话啊，你又要扯那种假惺惺的谎了吗？还是说你会暴露出你的本性？你那装乖的样子真让人恶心，刚才也是，说什么没有恶意，也是在撒谎吧，因为你那时候也用一种同情我的眼神在看我。」

「……」

我犹豫应该如何回应她。

「被我说中了？所以你才都不说话？」

……我目前的情绪是怎样呢？我无法梳理整齐。

同情，同情吗？我真的在同情她吗？我刚才所感受到的烦躁与同情其实互为表里，而不小心让她察觉到了吗？

当我仰望上方后，见到比教室高的骯脏天花板。

我已经理解自己为何对江南同学的眼神感到烦躁了。

──这是同类相斥。

我脑中闪过自己的过去，瞬间窜过一阵刺痛。

我有许多话想说，我才没道理被几乎毫无往来的她骂得狗血淋头，很想把她在教室中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话虽如此，但我不需要这么认真向她解释，只要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模棱两可地敷衍过关即可。西川也在场，她不希望我们争执，所以听见息事宁人的说词后会帮腔才对。

──就这么做吧，嗯。

不过，纵使我这么想，嘴巴却未说出适当的藉口。

「……」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与江南同学扯上关系绝无好事，如果她今后也像这样来刁难我，可让人受不了。即便她是一名无可比拟的美女，我也讨厌她。

──不行。

我想恢复冷静，脑中却一片空白。

我虽然认为必须退让，内心却早已放弃忍耐了。

我自己也无法阻拦自己，喉咙深处紧绷，拚命地忍耐，但这句话却终于突破防堵，不幸地抵达了我的口中。

我这么说：

「──别开玩笑了。」

我发出了比自己想像还低的嗓音。

西川与江南同学对我态度丕变感到震惊。

「你打算总是像这样依赖别人的好意活下去吗？」

我没有资格这么说，当然也没有这种义务，这只是顺著自己情感所宣泄而出的自说自话。

「阿、阿直，你怎么了……」

这道困惑的嗓音被我弥漫于脑中的白雾消除，我暗自觉得糟糕，但又受到不吐不快的强迫观念所驱使，不断动口说道：

「现在或许这样也行。好比有个人给别人添麻烦了，也能用自己心中的不满当作免死金牌，觉得这没有关系吧。因为超级不爽照他人吩咐的去做，所以就想稍微叛逆一下，还觉得即使叛逆没带来任何帮助，但叛逆本身就有意义了。」

我已经无法阻止自己了。

真蠢，我现在在这里、说这种话又有什么用？看看西川的脸，人家很尴尬啊。尽管我脑内萦绕著这种心声，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却未曾止歇。

「江南同学，我不知道你是在不爽什么啦，我也根本就不想知道，你应该也有自己的苦衷吧。不过，你打算像这样到什么时候？不认真来学校，不认真上课，不管谁跟你说话，都一脸烦躁地无视人家，就算是这样，大家还是无法不管你，你应该觉得很快活吧？」

面对我情绪化的言语，江南同学却始终了无反应，我则毫无顾忌地继续说：

「这很爽吧，无法停止吧，只要像这样耍流氓，让自己变得显眼，就会有人来关心你，也有像西川这样，每次都会找你说话、讨你欢心的人，也有像老师那样，富有耐心地照顾你的人，大家都会担心你。」

我身旁的声音宛如消逝殆尽一般，唯有自己的嗓音清晰地传入耳中。我的视野越来越狭窄，人类的视野有120度根本是骗人的，因为我目前眼中仅有眼前的江南同学。

简而言之，这是迁怒。

我只是恰好找到一个对象，发泄出无法传达给昔日自己的苦口婆心。

「愿意真心重视自己的人、愿意真心关怀自己的人。只因为自己不爽，就随意对待这些人的话，你总有一天一定会──」

嘴唇乾涸，某种鲠在喉际的庞然大物不疾不徐地宣泄而出──

「一定会后悔的啊──」

我这么脱口而出的瞬间，堵塞于心中的东西变得稀薄，占据脑中的白雾消散放晴。

江南同学与西川都如时间静止般动也不动，我回过神来。

──我搞砸了。

我感到自己脸色「唰」地一白。我到底在激动什么，又有什么资格训斥人家呢？

我应该不要情绪化，冷静地回应她，并赶紧离开的。

然后，忘记今天的事，回到双方不相往来的日常生活中。

然而。

我额上冒出冷汗，望向江南同学。

我不知道她脸上浮现出什么样的情绪，她仅杏眼圆睁，露出见到崭新生物般的稀奇表情，目不转睛地盯著我的脸。

糟糕。

最终，打破冻结气氛的是极为困扰的西川。

「好、好了，就到此为止了，毕竟梨沙也很辛苦的嘛。」

她对江南同学说「对吧？」，对方却没有回应。江南同学阖上唇瓣，甚至不打算说些什么。

我则如坐针毡，道歉说「对不起」。

──咦？

不过，不知为什么，气氛比刚才……

真不可思议，我明明说出比刚才更加过分的话，但江南同学脸上却不见方才的怒意。

「……」

她那表情代表什么情感呢？

因为暴跳如雷，所以没表现在脸上？抑或，觉得我的发言太麻烦，所以不想理我了？

不懂，我根本一头雾水。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犯下了决定性的错误。

──从这一天起，我的日常生活有了巨大的转变。

3

「──你露出奇怪的表情欸，怎么了？」

回到家后，吃著晚饭时，我被人这么询问。这似乎是因为我不断叹气，所以纱香难得一脸担忧地吃著欧姆蛋。

「没事。」

「啥？什么啦，你反而充满了想要人关心你的感觉欸。」

「有吗？」

因为老爸联络说要加班会迟归，所以只有我与纱香一起吃饭，假使老爸在的话，一定会追根究柢吧。

我将筷子伸向吃不到一半的欧姆蛋。

「我果然很烦吧？你老实说。」

「……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事，我只是自己在想而已，并没发生什么事喔。」

「你超好懂……」

纱香放下筷子，喝了一杯茶后，说：

「你很烦。」

「我想也是。」

我虽然已有觉悟，然而实际听见还是大受打击。因为我总是对纱香训话，所以也觉得她会这么认为。

但我并非能对同学训话的白目仔，管他们没做功课还是多少迟到，我都能一笑置之。正因为是家人，我才会对纱香百般唠叨。

──我今天明显有些不对劲。

我回想起今天犯的错，我为什么会对江南同学脱口说出那些话呢？比起惹她生气的恐惧，我更讨厌自己肆无忌惮地对人训话。

这也是因为她过于纠缠不清，我才会不由自主地那么说。她见我默不吭声，于是便对我恶言相向，我虽然也有不对，但我认为她更有问题。

当我默默地吃著晚饭时，「我说啊──」纱香打断了我。

「你一定又把一堆小事放在心上了，但又没关系？我们本来就会被讨厌我们的人讨厌，受到所有人喜爱的万人迷根本就是一种都市传说啊。」

「你好歹也是会安慰我的啊……」

「因为我大概都理解了。」

真不愧是我的妹妹。

「每件事都那么在意的话，会很累的啊，就算考试成绩不好，就算在人际关系上犯了错，都不用放在心上啦。」

「但我希望你多少把考试成绩放在心上……」

「如果不及格的话，我就会啦。」

「就算没考不及格也要啊……」

当我们聊到这里时，我发现我又想讲大道理了，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

纱香见状，无奈地笑了笑。

「……你那已经治不好了，没救了。」

「我无言以对。」

我病得不轻啊，江南同学与西川至少会因为今天的事，而对我避之唯恐不及吧。

江南同学之所以没有回嘴，或许代表「我不想和这种怪咖扯上关系」，她的表情可能也是因为超越吓得倒弹三尺的程度，而抵达莫名其妙的境界了。

事态似乎沦为我藉著受老师所托为由，却失控飙骂的状况。不过，我并不认为自己拥有「受老师所托」这种正当理由。

而尽管我在心中这么想，也无法传达给对方……

「我告诉你吧。」

纱香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将手中的汤匙指向了我。

「这大概是遗传啦。」

「欸？遗传？」

「对。」

我从未这样想过，不过妈妈并非爱碎碎念的人。

此时，纱香说出我始料未及的话：

「你想想看我们家老爸的个性。」

「……你说那个邋里邋遢又没什么在思考的老爸？」

「嗯。」

我还真没想到她说的是爸爸那边。

「啊。」

我此时终于心领神会，了解纱香所说的意思了。

老爸很吹毛求疵，咖哩必须煮甜味，又非常挑食，也有一些莫名鸡婆的地方，还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虽然我们的方向不同，但或许有些相似之处。

「……真不想要呢。」

「不过，实际上就是这样吧？」

「我不想承认，但又觉得自己似乎能接受，真讨厌。」

我更想改善自己的本性了，原来我就是正经八百版的老爸啊……

我自己也不禁理解「这的确很烦呢」。

「你则继承了他邋里邋遢的个性啊……一想到这是遗传所以无法改善，我就觉得心好累。」

「欸？我怎么会像他？」

「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啦。」

「绝对没有那种事！人家有想很多，好吗？我只是不想耗费力气在没意义的地方。」

「你的所作所为却相反吧。」

「你好吵。」

纱香最为投入的就是电玩了，除此之外的事，都以最低程度的力气完成。

她将欧姆蛋扒进口中，表示多说无益。

「而且啊，你才搞错了心力投注的方向吧。」

「我……」

「我吃饱了。」

纱香嘴角带有酱汁，站了起来。当我指出这一点后，她有些脸红，擦了擦嘴角，又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了。

「唉……」

我不禁再度叹息，这已经是今天第几次了？

或许我的确没有资格指正别人。我并非从小就是一名模范生，也曾大幅搞错投注心力的方向。

──今天格外会去回想呢。

回想起过去的自己，昔日那个无可救药的自己。

我自己最明白自己并非足以训斥他人的人。

……我自己清楚，不可将江南同学的身影与过去身为不良少年的自己重叠，和她针锋相对。

＊　＊　＊

下一周的星期一，我的脚步有些沉重。

虽然不清楚江南同学会不会来学校，但绝对会与西川见面。我在上周五对她做出极度失礼的事，我原本应该与她一起让话题朝著避免争执的方向发展。

因此，当我抵达教室打开门时，见到西川不在，令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时间尚早，所以或许晨练还没结束，记得她是网球社的。

我走近自己的座位，察觉了。

──嗯？

我感到一股强烈的突兀感，我似乎漏看了什么……

──是我多心了吗？

我自己的座位并无变化，但却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我环顾四周，一如以往，阳光自窗外洒落，窗帘随风摇曳。与我同样提早上学的学生，有人写著作业，有人与朋友闲聊，有人凶巴巴地托著脸颊──

「欸？」

此时，我终于掌握到造成突兀感的元凶。

江南同学在班上。

她这无故缺席与迟到的惯犯，班上第一大正妹，不理睬任何人的冷血女孩。

她竟然在开始上课前就悠哉地坐在教室中。

她被晨曦照亮，眩目似地眯起双眸，望向窗外，托著脸颊，百般无聊地坐在那里。

──欸？为什么？

同学们也边闲聊，边偷瞄江南同学，相当好奇。江南同学位于早上的教室中造成一种强烈的突兀感，这原本是极为正常的事，却让人有种发生天大的事之感。

当我暂时呆若木鸡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大楠，你杵在那儿干嘛？」

我转过头去，见到进藤。我不断眨著眼，说：

「欸，窗边最后一个位子上有什么东西欸。」

「嗯？」

进藤闻言，也望向江南同学，接著，他语带困惑地出声：

「真难得……那不良少女竟然准时来上学了。」

「对啊，你也看到了吧。」

这似乎并非我看错。

「不过，还是不要和她扯上关系比较好，我不想遇到像你那种倒楣事。」

「对啊……」

「好啦，快点坐下吧。」

「好、好喔。」

我们极力不望向江南同学那边，各自坐到位子上，西川与花咲还没来上学。

纵使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依然很在意江南同学。那是我上周狠呛过的人，因为我以为她会迟到，所以在我走进教室时，才没特别去注意。

我从书包中拿出文具，拿起笔打算自习，却被身后传来的神秘压力吸引了注意力。因为我坐下了，所以江南同学应该也注意到我了，她应该很生气吧，我目前背后感受到的波动必定来自于她火冒三丈的视线。

我极力不去在意她，卖力地看著习作，这原本应该能轻轻松松地进入脑中，却无法吸收，简单的积分问题恍如远在天边。

尽管如此，我仍旧拚命地动起笔，结果忽然感觉到我旁边有人。是谁啊？我这么心想，抬起头后，因为过于惊讶而哑然失声。

这是因为江南同学站在一旁，俯瞰著我，开口：

「早安。」

她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我。

「欸？」

咦？她刚才该不会和我打招呼了吧？这可是江南同学啊，为什么？

不过，我看不出她的情绪，只能莫可奈何地回应：

「早、安？」

江南同学闻言，再度走回自己的座位。当我以转头的姿势顺势与进藤四目相交后，他似乎也很错愕，瘪著嘴歪过脑袋。

这恐怕是她一时兴起吧，不这么下结论的话，我就会吓得魂飞魄散。

──不过，这还只不过是序章而已。

＊　＊　＊

早晨的导师时间，城山老师也察觉到这种「异状」。平常他在点名时，总是仅以眼神确认她没来，当他见到江南同学坐在位子上后，便喊出了她的名字。

「江南。」

下一秒钟，全班同学都望向了江南同学。

「有。」

这种自然而然的普通回应令人不由自主地差点发出感慨之声。

我觉得似乎很久没见到她正常地与人说话了，她总是视而不见或冷淡应付，班上都感到这非同小可。

＊　＊　＊

──接著，来到第二堂课，是城山老师的数学课。

他一如往常，平淡地上课，由于内容偏难，所以他仔细地说明解题过程。最后，当他解说完内容后，进入解其他问题的阶段时，他的手戛然而止。

黑板上只写著第六题，原本发出清脆声响的粉笔声也停止了，老师拿著粉笔，转头向后。

接著，他突然说道：

「江南。」

教室里充满了紧张感，我也屏气凝息。

「你来前面解解看这个问题。」

我七上八下地望向江南同学。她托著脸颊，恍恍惚惚地望著前方，却发现老师指名自己，因而杏眼圆睁，手离开了脸颊。接著，她以食指指著自己，露出疑惑的神情。

「对，就是你，没答对也没关系，你自己想想，试著写出答案，我会给你一些提示。」

若是平时的江南同学绝对不会服从这种指示，她会以「啥？」、「为什么？」之类的话顶嘴，最终则以发飙收场，老师也是有所觉悟才这么做的吧。

然而，今天的江南同学果然不太一样。

她拿著课本，默默地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走向前方，经过我的身边，走上讲台。

「……」

她不发一语，仅望向老师。我害怕她会不会说出什么惹老师生气的话，不过──

「粉笔。」

她将手伸了出来，此时，老师才恍然大悟，将粉笔交给了她。

当老师退到一旁后，江南同学拿著粉笔伫立在黑板前。当她瞄了题目几眼后，便不疾不徐地写出算式。

老实说，这并不是多难的问题，由我来解的话，只需要三十秒就能回答出来。然而，那对江南同学而言，似乎很难，会时不时卡住，写不出来。

「这边要……」

她并未对老师的建议发怒，乖乖地点了点头，将指导反应到答题之上。

经过了五分钟后，她算出了正确解答。

「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我是不是在做梦啊？江南同学竟然乖乖听老师的话，并好好地解开数学题了。

当她走下讲台，回到自己座位的途中，在我的座位稍微停下脚步，并瞅了我的脸一下，轻轻地笑了笑。

──欸？

她并未对我说什么，但那并非灿烂一笑，而是一抹彷佛「怎样？我解开啰」的志得意满的笑。

我不知应该如何是好，眼神游移。

她又随即恢复平时的面无表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拚命地转动即将冻结的大脑，努力试图掌握目前的状况，早上那果然是在对我打招呼吧，到底是为什么？

老师立刻重新开始上课。

「那下一题，大楠，你来解。」

黑板上不知何时写上了第七题，我急忙站了起来。

当我从老师手上接过粉笔后，他悄声对我说：

「你帮我说服她了啊？谢啦。」

老师似乎以为是多亏了我，但我完全无法理解江南同学为何忽然变认真了，便回以苦笑。

我三两下解完题目，打算回到自己座位上时，感受到江南同学正在观察我，她露出「喔──很行嘛」的表情。

我吁出一口气。冷静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采取这种别有深意的行为，但这是陷阱，我上周的所作所为一定惹她生气了，所以这最终对我会有负面影响。

总之，我要保持平常心，她或许会为了干扰我而想方设法，我要冷静面对那一切。

＊　＊　＊

午休时间。

我与斋藤、进藤一如往常地围著书桌吃便当。自从那之后，江南同学并未看著我，仅认真上课，连我偶尔偷看她，也会见到她乖乖看著前方黑板，在抄写笔记。

「真惊悚。」

斋藤一面用舌头舔著梅干种子，一面这么说，而话题理所当然围绕著江南同学。

「没想到她忽然变得那么认真，你们在那之后果然发生了什么事吧？」

「……不。」

我不禁纳闷地歪著脑袋，那次「训话」并没有说动江南同学的感觉。

「也罢，这不是我们该放在心上的事，必须小心不要遭池鱼之殃呢。」

斋藤这么说，就这样咬著筷子直接静止不动了，他的双眼似乎盯著我头上的更后方。

──什么？

最终，进藤也望向斋藤看的方向，并僵住定格，我很好奇，也转向后方。

「……欸。」

我见到江南同学站在我后面，她默默地站著，俯瞰我们。

「……」

我只能开阖著嘴。真不知道这种事为何接二连三地发生。

「欸。」

江南同学说。

她明显是对著我说话。

──怎么办？

我脑中最先浮现出这一句话。

老实说，我根本还没任何心理准备，只是问候的话还好，但我真没想到她会找我说话。

「……」

她的表情当中并没有怒气等负面情绪，假如她是一般人的话，我应该不会心存警戒，但这是江南同学，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

班上的注意力转向我们这边，江南同学竟然对西川以外的人说话了，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呃、呃，什么事？」

冷静，我不是决定要冷静地面对一切吗？总之，这虽然是异常状况，但就用中规中矩的回答来打发过去。

「你反应好奇怪，我只是跟你说话而已吧？」

「嗯嗯，对欸。」

但你只是对人说话，人家就会这么震惊，你要不要反省一下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呢？

「那便当很丰盛呢……」

「谢谢，因为我每天都很认真做……」

我不清楚她到底想干嘛，却又怕得不敢问。

「喔，那是你自己做的啊？」

「嗯嗯，对喔。」

「这样啊……」

这苦行是怎么一回事？我为何必须在被全班同学紧盯著看的情况下，进行这种没营养的对话？我感到汗水流过背脊。

「你为什么一直在偷瞄我后面啊？」

「……你没发现这众目睽睽的状况吗？」

此时，江南同学终于转向后方。

众人惊慌地别开视线，却为时已晚。教室中鸦雀无声，明显只有我们极为显眼，她也感觉到这种气氛了吧。

不过，她却毫不在意，接著对我说：

「你平常在家也都会煮饭吗？」

我对斋藤与进藤投以「救命啊」的眼神，他们却不敢看我。他们如同一开始就只有两人在吃便当一般，开始悄声聊天了。

「你有听见我说话吗？」

我点了点头。

「嗯，我在家、会做菜喔，便当常用剩菜，嗯。」

「这样啊……」

「你在家会做菜吗？」

总之，我先试著提问。因为她喜欢烹饪，才选了这个话题吧。

「……你认为咧？」

「欸？」

她回以出乎我意料的答案。

「你认为我会做菜，还是不会比较好呢？」

江南同学的表情极为认真，这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我想当然是会比较好……」

「这样啊。」

恐怖，好恐怖喔。完全无法厘清她在想什么，总之，必须小心不惹她生气。

「那个，上礼拜对不起，我打从心底有在反省……」

我先道歉，总之我想摘除不安的嫩芽。

「……我没放在心上，没关系。」

假使她没放在心上的话，为什么今天会认真上课呢？来找我说话也很奇怪吧。

「那就好。」

「……你很会读书吧？」

「欸，嗯，算是。」

「喔──」

她从刚才似乎就想深入了解我，她打算透过获得的资讯，将我大卸八块吗？

「……你有参加社团吗？」

「嗯，不，我是回家社的。」

于是，我决定尽量隐瞒情资，但当我见到江南同学的眼神后，又觉得自己根本难以隐瞒，因为她的魄力惊人。

「那等放学后，你会马上回家吗？」

「嗯嗯，对，如果没事的话。」

「是喔。」

我舍弃了尝试掌握她想法的思维，只能静待暴风雨离去。

「……晚点见。」

然后，江南同学离开了我座位旁。我见她顺势走出教室后，感到一阵虚脱。

原本弥漫于教室中的紧张感也舒缓了，西川也露出惊讶的神情。

「欸，你差不多该告诉我们实情了吧？」

斋藤这么问道。

「……老实说，我身为当事人，也搞不太清楚。」

「我太怕她了，所以从未和她对上眼，真亏你能和她说话。」

「……嗯。」

总之，我跨越一个难关了，刚才的对话内容中并无重大疏失。

别再想了，想过头的话，脑子会不正常的。基本上就交给西川，我只要在暴风雨来临时，适度地应付即可。

然而，我很快就得知，自己的想法过于天真了。

＊　＊　＊

放学后，当我与斋藤、进藤一同走向大门时。

我们虽然聊了一下，但因为提早结束，所以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天色依然明亮，远方传来运动社团的吆喝声。

「结果，那个不良少女今天一整天都乖乖上课了。」

斋藤回想起什么似地这么说道。

「……如果明天也一样的话，会让人超级毛骨悚然的啊。」

或许正因我们边走边聊这些事吧，说曹操，曹操到，一名不可能出现的人影出现在大门旁。

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原地定格。

徐风轻缓地吹来，这是一阵颇具秋意的凉爽清风。

红砖色的砖柱之间是一道黑色金属门，一名女学生站在敞开的校门边。

她一头褐发随风摇曳，像这样远远望著她时，她明明只是在那儿滑著手机，却美得令人屏息。

江南同学站在那里。

我倒抽一口凉气，她该不会是在等我吧？我脑中窜过这不可能的思绪。

（……晚点见。）

脑中浮现午休时她对我说过的话。

我感到错乱。

尽管我不愿思考，但眼前的画面仍然逐步翻搅我的思绪。

我不明白。

彻底不明所以。

脑中不断出现逃走或躲起来这些无谓的想法。

我搞不懂江南同学。

不清楚她想做什么。

我根本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

我在原地呆站了好一会儿，结果江南同学发现了我们。

她抬起头，睁大眼睛。

「你来了。」

在校门边埋伏我的江南同学这么说，轻轻地笑了笑。

※注1：偏差值越高，表示分数排名越高。

第一卷 第二章 谜团

1

江南同学收起手机，走向我们。

我能清晰地听见翻搅耳内的风声，敞开的大门附近几乎没有人烟，唯有她浮现在景色中。

──她与上周简直判若两人。

我这么心想。

眼神、表情、嗓音、行为，一切都截然不同，甚至令我觉得她唯有长相如旧，里面却换了一个人。

照理说都会这样想吧。

过去的江南同学不会理会西川以外的人，总是一脸不悦给予旁人压力，她本人心知肚明，却满不在乎。

今天上课中与午休的行为都无法与过去的她做连结。

当然现在也……

当江南同学的脚踏到我延伸在身前的阴影时，她才终于停下脚步，我则动也不动。

「你比我想的还慢呢。」

她侧身站著，美得如诗如画，令我不禁赞叹，甚至有种自己闯入连续剧中一幕的感觉。

「喂。」「反正一定是你的错。」

一旁的斋藤与进藤感到畏惧。

他们抓著我的手臂，强硬地将我推往前方，两人则躲在我身后。

不，你们也怕得太夸张了吧……

话虽如此，我也并非不紧张，我惴惴不安地开口：

「江南、同学？」

她与目瞪口呆的我成反比，显得落落大方，她明明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却有种这一切都理所当然的感觉。

「嗯。」

「……我们竟然会在这里巧遇呢。」

「我在等你。」

果然啊。

我稍微期待她可能不是在等我，这份期许却碎得四分五裂。

守卫大叔不断注意著我们，这是因为即使在旁人眼中，我们也飘散著一股诡异的气氛吧。

我询问道：

「为什么？」

我无处可逃。

她认真上学，认真上课，并时不时找我说话。

最后，还在放学后埋伏我。

将手放在外套口袋中的江南同学，以手压住随风摇曳的长发。

「没什么理由。」

……自我们成为同班同学后，我自然会得知她的动向，每一项证据都指出她是一名冷若冰霜的人，她会狠踩对自己说话的人的脚、辱骂向自己告白的男生、因为一点鸡毛小事就咂嘴恫吓别人……

我怎么可能突然就接受啊。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话说回来也是呢。」

我与花咲的身分让我们也会负责班级杂务，不过，江南同学应该不是会拜托那种事的人。

而且，我与她几乎没有连结。

只是上周稍微说过话而已，而且结束时的气氛奇差无比。

此时，原本在我背后屏气凝息的斋藤扬声道：

「那、那个──」

江南同学闻言，彷佛终于注意到他们一般，诧异地望向了他。

「请、请问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明明彼此是同学，不知他为何要用敬语。当江南同学凝视两人后，便兴趣缺缺地点了点头。

他俩不知有多想弃我而去，激励般拍了拍我的背，道：

「大楠，拜拜。」「你加油啊。」

先不论斋藤，我感到进藤话中有话。

我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后，再度询问：

「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

那是那么难以启齿的事吗？

「因为我对你有兴趣吧。」

什么东东？

「你和上周截然不同呢，之前明明说我让你火大，还说我瞧不起你。」

「我……抱歉。」

我吓了一跳。

真没想到江南同学会道歉，她露出尴尬的神情，正表示这是她的真心话。

「是我不好，所以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我现在没在生气。」

「……是喔，话说面谈怎样呢？」

老师今天放学后应该也留在学校。

「他说有其他预约好的同学，我也不能突然去插队吧。」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

她似乎打算乖乖去面谈。

「那为什么找我？这和上礼拜的事有关系吗？」

「没有。」

不过，我除此之外没有头绪了。

「既然你那么说，就当是这样吧……」

「……你很容易表现在脸上呢，你无法接受我说的理由吧。」

「……对。」

尽管她向我道歉了，但我心中却无法理解她的想法。她是怎么从楼梯间的江南同学转变成目前的江南同学的呢？连接两点的唯一方法就是认为目前的她「正在说谎」。

「不过，我说的全是真的，还是说，你自己还放不下？」

我无法笃定地说自己「放下了」，否则的话，我不会对纱香说那些话。

「我当时不是在对你生气，还请放心吧。」

「我没放在心上，你也没放在心上，既然这样，就当没有发生过，已经不需要再谈这件事了，不是吗？」

「如果你愿意当没发生过的话，我也会觉得很感激。」

我对她的本意抱有疑心，人类不会轻易改变想法，我当时对她义正词严地说的话并非什么能撼动人心的内容。

「虽然我没办法轻易相信……但我知道了，不暂时接受的话，就没办法继续聊下去。然后呢？你想对我说什么吗？」

然而，江南同学的答案总是相当简单。

「我只是想说要一起回家。」

她是否对我说了什么惊人的话啊？我试著再问一次：

「抱歉，你再说一次。」

「我想说要一起回家。」

这似乎不是我听错了，她脑子还好吗？

「……为什么？」

「我刚才也说了吧，『我对你有兴趣』。」

她含糊地敷衍过去，不过却没有避开我的视线。

不行，如果认真思考的话，感觉头脑会当机。

「你家在哪边？」

我期许「希望是相反方向」的微小心愿瞬间破灭。

「这边。」

她指著与我同方向的下坡路。

──可恶。

我没由来地觉得她应该别无他意，「想一起回家」这句话并非谎言。

……总之，我只能死心了。

非常遗憾，我没有拋下她独自回家的勇气，无论她的目的为何，都先顺从她的意愿吧。

我俩走出校门，并肩走著。

──怎么办？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景色，但自己的心境却不同于以往。

等距排列的视线诱导标被约十公分高的杂草缠绕，这是一条由表面剥落斑驳的路缘石与另一侧的道路护栏所夹起的狭窄道路，当我与江南同学并肩走著时，肩膀时不时差点撞上彼此。

「呃……」

我竭力寻找话题，明明由她主动邀约，却迟迟并未开口。

「你住在哪边？」

「……」

「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用说。话说，我几乎对你一无所知……」

我并非对她有什么兴趣，只是认为这或许能成为话题的开端。

过了一会儿，江南同学终于说道：

「我住这附近，我不是搭电车来上学的。」

「啊，这样啊，这在我们学校里很稀奇呢。」

「我不太知道其他人是怎样。」

她似乎住在车站另一边，所以直到中途都与我同路。

「……你咧？」

她以不像她的悄声细语问道，小声到若不侧耳倾听就无法听见。

「我搭电车上下学，不过，我家没那么远。」

「那很花时间，你不会想睡吗？」

「我有好好睡觉，所以不会在上课时睡著。」

话说回来，她总是一脸爱困样，虽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她明明就住在步行上学圈内，却不知为何总是很想睡。

「……你一定想说既然如此，就不要迟到吧。」

「嗯……」

这并非上周那种充满反抗心的语气，她笔直地望向前方，淡淡地回应著我。

「因为我在打工。」

「打工？」

「对，因为我不太想待在家哩，所以总是弄到很晚。」

「弄到很晚，不会危险吗？」

「不知道，但我没遇到什么危险事，所以不要紧吧？」

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她的语气中有种自暴自弃的心情。

「……你从刚才就很奇怪欸。」

「唔……」

果然啊，我的确因为处于异常状况中，而感到紧张不已。

「不，我从刚刚就想说会不会被你宰掉，而一直心神不宁……」

「也太夸张，你以为惹我生气了吗？」

「一点儿也不夸张，你知道自己的风评吗？」

「我才不管那种事呢，因为大家都只敢远远地交头接耳而已，我对那种爱对人指指点点的人根本没有兴趣。」

此时，对话中断，当我将书包重新背好时，她也做了一样的事。

「……」「……」

纵使气氛比起上周有所改善，但我与江南同学都不熟悉彼此，不对，恐怕只有西川熟悉江南同学吧。

当我们并肩走路时，我感到她的身高比我想像的矮，约有十公分的差距。

──像这样走著，就像一名普通的女孩一样。

当然，即便位于一旁，也能感受到她美貌的威力。刚才一名遛狗的太太纵使被狗狗硬拖著牵绳，也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看；而走在另一侧步道上的别校男生见到她，也显得情绪高涨。她美得就算身为明星也不足为奇，连早已看惯的我像这样站在一旁，也觉得口乾舌燥。

「你是不是用色色的眼神在看我啊？」

江南同学眯眼瞪著我，我果然看得过火了吧。

「没、没有……」

「是吗？你那眼神好像把人从脚舔到头一样，我是看得出来的，所以你多少节制一下。」

「我真的没用那种眼神看你啦，只是觉得你是很多人的目光焦点。」

「是喔。」

江南同学闻言，环顾四周。下一秒钟，原本盯著她看的人不约而同地别开视线，即使位于远方也能感觉到她的魄力呢。

对她而言，这一定是家常便饭吧，她或许在别校里也很有名。很遗憾地，我没有熟人就读附近的学校，所以无从得知就是了。

江南同学发出傻眼的嗓音，道：

「真的很烦欸。」

不过，她似乎又觉得对身旁的我不好意思，悄声补充「你别在意」。

「你果然很辛苦呢。」

「还好，我只是希望他们也想想要是自己被人猛盯著看作何感想，他们虽然这样，但当我走过去后，大部分的人又都不敢和我四目相交。」

「你常被搭讪吗？」

「偶尔会，不过他们被我一瞪就跑了，很碍事。」

我反而觉得胆敢搭讪她就已经勇气十足了，倘若是我的话，连坐在电车旁的位子都不敢。

总之，以后必须小心不要盯著她看。

「你也不用把这些目光放在心上，和我走在一起就有可能被盯著看。」

「你……」

我听她这么说后，稍微忍俊不住。

「对自己相当有自信呢。」

她闻言后肩膀震了一下，然后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又没关系，我对自己的长相有信心是事实，对我来说，自我评价和他人给的评价并没什么差。」

「我当然不打算否定你喔，我认为这很有你的风格，只是觉得有点好玩。」

「啊，是喔。」

她应该也没什么和人聊过这些，露出不知如何反应的表情。

「你还满有话直说的呢。」

「有吗？」

「同学年的人之中，就只有西川敢对我说话毫不客气。」

毕竟需要具备相当的勇气，才能对她直言不讳呢，我之所以能随意发言，也是因为她现在变得较好攀谈。

她变了，江南同学真的有所转变。

上周的事彷佛一场梦，她当时的态度那么冰冷且老大不爽，如今却能偶尔露出微笑并与我聊天。我感到她卸除了针对试图靠近自己的人的心防，尝试展现出真正的自己。

老实说，我无法讨厌现在的江南同学。

我逐渐见到她崭新的一面，她的真实面貌原本被幽暗薄纱笼罩，却以种种形式展露于我面前。

「西川也没什么在跟人客气的呢。」

当我这么说后，她便点了点头。

「她那样让人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了。」

「我懂。」

西川的沟通能力超群，语调与说法合乎分寸，并正确地掌握距离，能比一般人稍微更进一步地深入交流，这令人感到舒适。

「她是故意的？」

她宛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这么对我说。

「我们不是在聊这个吧？」

「天晓得。」

道路另一端的视野稍微变得开阔，能见到她身后的景色。穿越商业设施与站前圆环后，耸立著一座四方形的车站。当我们聊著天时，已经相当接近目的地了。

──江南同学，到底想要干嘛呢？

我心中不经意地浮现出这个疑惑。

（什么事……话说回来也是呢。）

（因为我对你有兴趣吧。）

我脑中闪过她说过的话，一起回家就是她的目的了吗？

她刻意在校门口埋伏我，却只是想闲话家常？应该不是这样，我想厘清这一点。

「我说。」

此时，我顿了一顿。

我明白她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我并不打算了解她的一切。

不过，假如像这样一无所知，我会好奇得难以入眠。

「你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

「什么？」

「你的目的啊。」

……我基本上并不相信人类。

我并没乐观到能相信自己那段自说自话足以改变江南同学，更遑论摩擦出爱的火花了。她应该也有什么意图，并基于她的意图才来接近我。

「不能说你对我有兴趣，因为那不算是答案。」

「我又没说谎。」

「……那你说的兴趣是针对什么？我有话直说的部分？」

「那也有，不管如何，我都想多和你说说话。」

此时，江南同学停下了脚步。

我也照做。

并转过头去。

我能见到从她脚边伸长的阴影，缓缓地从该处抬高视线。

她一双修长的美腿暴露于寒冷空气之中，或许因为我们站在坡道上，所以抵销了彼此之间的身高差距。

「我想多认识你。」

她这句话说得我猝不及防。

她张开嘴，一字一音，直截了当地对我说道。

我不可能听错。

正因如此，我难掩困惑之情。

虽然全无那种气氛，但这段话俨如爱的告白。尽管话中真意唯有江南同学能知晓，但我不认为她的话中带有一丝恶意。

我已经不再对她感到烦躁，我对这种莫名其妙的人甚至无法抱持那种情绪，她上周在眼底燃烧的晦暗寒光于不知不觉中荡然无存。

这就是她的目的吗？她之所以埋伏我的理由并非为了贬损我，而是在于与我对话以及认识我这个人。

这状似并非谎言，也不是在捉弄我，她仅默默地等待我的回应。

「……为什么？」

我重复了不知第几次的问题，但她的回答却与方才不同。

「因为有必要。」

「必要？」

「这没什么太深的含意，我无法再告诉你更多了。」

我当然并未感到释怀，但即便我追根究柢，感觉她也不会回答。而且，我也明白她的回答比刚才认真多了。

她并非胡闹，也并非敷衍了事。

这就是她的真心话。

她一定有些目的，但那对她而言，关系到某种殷切期盼，她今天的变化或许也与那项目的有关。

不只今天，她在明天以后，也会认真地来上学，为了认识我而找我说话吧。

她无论好坏都备受瞩目，既然如此，我将与她一起处在显眼的位置，就这一层意义而言，对我有害无益。

我犹豫应该怎么回答。

「……」

不过，老实说，我早已有了答案。

我不讨厌这样，既然我的真心话如此，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拒绝这个选择。

江南同学所说的理由──因为有必要。

我也有兴趣，这名女孩使我差点拿她与过去自己的身影重叠，我则对她为何对我感兴趣这点有兴趣。

江南同学的视线并未离开我身上，伫立于原地。

落叶在我的鞋下发出沙沙声，我说：

「我知道了。」

我无法与她四目相交，将眸光往旁一斜。

由于过了一会儿，她迟迟无反应，我便侧目偷窥她的表情。

只见她当时灿烂一笑，对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2

隔天之后，江南同学也不改其认真的态度。

她不再请假与迟到，当在课堂中被指名时，也会乖乖遵从。起初虽然仅有班导城山老师点名她，但随著传闻扩散开来后，其他科目的老师也不再客气。尽管几乎所有老师都有种毕恭毕敬之感，然而无论哪一位老师，都看出她有了巨大转变。

理所当然地，同学对她的态度也有所转变。

她无论好坏都备受瞩目，原本只敢远观而不敢亵玩焉的人蜂拥来到我们班向她搭话，甚至也有人大剌剌地试图问出她的联络方式。

然而，她并未认真搭理他们。

这或许是因为她原本就是不怎么与人来往的类型，也或许是感到他们身上散发出讨人厌的气息。

渐渐地，积极向她搭话的人减少了。

──不过，另一方面。

她三不五时找我聊天却是众所皆知。

为什么其他人不行，却愿意与我当朋友呢？

旁人私底下传著我们的流言蜚语也绝非少数。

＊　＊　＊

「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斋藤不知为何咬著一片柠檬，这么问我。目前是午休时间，我们三人围著书桌，正吃著便当。我将自己做的凉拌菠菜放入口中，回答：

「就说我也不知道啦。」

「你该不会向她告白然后OK了吧？」

进藤哈哈大笑，他总是想把话题引往那个方向。

「怎么可能，而且我根本没有和人交往的余力。」

「啥？」

「兼顾学业和家务非常辛苦啊，纱香和老爸都靠不住，必须几乎全由我自己来做。」

「你白痴啊，也认真过头了吧。」

「不过啊……」

斋藤与进藤都对我感到傻眼，而我却继续找藉口时，轮到花咲来到我们身旁，她担忧地注视著我。

「大、大楠同学，你还好吗？」

她瞥了一眼后方座位上的江南同学后，才这么说。幸好江南同学正在和西川聊天，并未注意到她。

「呃，你是说江南同学的事吗？」

「嗯……」

花咲有些欲言又止，斋藤在她身旁露出谴责我的眼神。我放下筷子。

她继续道：

「你想想，有很多江南同学的传闻吧，我虽然不觉得她是坏人，但突然变成这样，我会有点担心……」

斋藤这次又以手肘撞我。

「唉──『老公』，你要振作一点啊。」

花咲闻言，有些面红耳赤。

「喂，别这样。」

「又没关系，算了，你们快点在一起吧。」

我感到尴尬，并觉得害羞，搔抓著脸颊。

实际上，我与花咲并未交往，只是斋藤见到我们的相处，从很久之前便这么调侃我，进藤偶尔也会起哄轧一脚。

「花咲，你不用那么担心。」

我边叹气边说：

「……虽然我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但她是要找我商量。我之前被老师拜托找她去面谈吧，虽然当时争吵了一下，但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我会和她聊聊，就只是这样。」

老实说，这有一半是谎言。她没有找我商量，我也没能打听出她的苦衷，不过，我判断这么解释比较圆融。

即便说明一切，他们也无法理解，不只如此，还可能曲解「我想多认识你」这句话，我希望避免发生这种事。

「这样啊。」

花咲松了一口气似地放松了表情。

「她在那之后好像有乖乖去面谈，我猜之后她就不会找我聊了。虽说目前是一种众目睽睽的状态。」

「因为江南同学非常有名，大家都会聊她的事嘛。」

「所以你不必太放在心上，毕竟我的工作原本就只是带她去面谈而已，没想说要和她牵扯太深。」

「真的吗～？」

我对斋藤多余的捣乱置若罔闻。

我这次并未说谎。虽然不清楚江南同学认识我是想做什么，但既然她有目的，应该也有终点。

「啊。」

此时发出声音的是默默嗑著便当的进藤，他转向后方，视线彼端是朝我们走来的江南同学。

教室中的目光转向我们，我已经见过很多次这种画面了，但大家果然都很关注江南同学的一举一动。

她果然在我的座位旁停下脚步，斋藤与进藤则一副不想和我扯上关系般地开始自顾自聊起天。

「怎、怎么了？」

真希望她不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找我说话，她依然对斋藤与进藤两人毫无兴趣，却有点在意花咲。

「没事，我还没做下一堂课的功课，有地方想请你教我。」

「下一堂……喔喔，是英文啊，好啊，等我吃完便当后可以吗？」

「你还没吃完啊？」

「边聊边吃就会比较慢，我马上就过去。」

我这么回答后，江南同学便回到自己座位上。我虽然已经习惯了，但其他人却非如此，我也感觉得出来气氛有异。

花咲以细若蚊蚋的嗓音说「那我回去啰」，她彻底被江南同学吓到。

我望著花咲逃之夭夭般的背影，进藤则露出看好戏的眼神，拍了拍我的肩膀。

「干嘛啦。」

「不，我觉得你好命苦……」

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并非江南同学第一次拜托我教她功课，她似乎在家里也有念书，偶尔会像这样来问我不懂的地方。

「我甚至无法产生羡慕的心情，你可别连累我们啊。」

「对啊、对啊。」

「你们真的是一群猪朋狗友欸……」

尽管如此，我这是自作自受，事实就是必须自己想方设法解决。

吃完便当后，我走向江南同学的座位，教她功课。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指出她思路卡住的地方，确认她有顺利解题。

……虽然期间尚短，但与她来往后，我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她的基础学力并不低。

她基本上都能理解国中所教的范围，天资也很好，能立刻把握我所解说的内容。

无论我有无教导，她的成绩都能步步高升，应该可以在下次段考中避免全科不及格吧。

──嗯，虽然我也不会照顾她到那种程度。

在那之后，她只会偶尔问问我的事，并没有什么大动作，我至今仍旧不明白「必要」这二字的意义。

我教完她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此时。

在还剩几步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

──什么？

由于对方将我拉向后方，使得我差点失去平衡。

我转过头去，见到一名男生，他以发胶将头发抓得颇有型，虽然有一双状似温和的长眼，我却深知实际上他一点儿也不温和。

他说：

「你最近很跩嘛。」

语出突然，我试图挥开他的手，他却非常用力。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少给我没大没小地顶嘴。」

他的语气极惹人厌，如今看来，比起江南同学，他还更有问题。

这家伙叫做津野。

他参加网球社，总是看我不爽，偶尔会来找碴挑衅，甚至曾弄乱我的抽屉。纵使他的骚扰并未频繁到霸凌的程度，但对我而言，也是烦恼的来源之一。

「你心知肚明吧，和她传出绯闻，你很得意吧。」

津野并非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毕竟有许多好奇江南同学的事的人。话虽如此，我没道理被他这么强势地对待。

「唉……」

「像你这种臭书呆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就一辈子都啃书吧，那才是为了你好。」

对他而言，无论我做什么都没关系，他总会寻找可以侮辱我的点，并不断攻击那一点，捧腹大笑。

──真浪费时间……

「够了，让开，要开始上课了。」

「全年级第一名还需要上课吗？啊？」

上课钟响后，他终于放开我的手臂，但趁机施加了足以推倒我的力量。加上我抽回自己手臂的力道，我差点跌倒，进藤赶紧扶住了我。

「超逊。」

津野仅这么说，便不再看我，他若无其事地将课本放在自己的桌上。

「你没事吧？」

斋藤担忧地问，我点了点头，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3

我喜欢午休时间。虽然有各种理由，不过最大的理由就是可以吃饭。尽管总是我自己做便当，但老实说我对自己的手艺相当有信心，而且，也能调味成自己喜欢的口味，吃起来感觉非常美味。

不只如此，以便当尝试新菜色也很有趣，便当与平常的餐点不同，做与吃的时间相差甚远，我喜欢思考如何烧得在用餐时也能很美味。

我偶尔会让斋藤与进藤吃自己做的菜，听听他们的感想。因为他俩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客气与场面话，能获得毫无顾忌的意见。花咲偶尔也会参加，对我而言，午休是一段充满欢乐的时光。

不过，偶尔发生讨厌的事后，我会对午休这段时间敬谢不敏。

举例而言，像现在这种状况。

＊　＊　＊

「大、大楠同学。」

事情起源于花咲的这一句话，在第三堂课结束后，花咲站在我座位附近，对我这么说。

「嗯？」

「午休时我有事拜托你。」

怎么了？看她一脸凝重，我问：「是什么事？」

「我有事找你商量……所以能一起吃饭吗？」

「好啊。」

「真的吗？那就午休时一起去学餐吧。」

「好，你今天没带便当呢，收到。」

之后，第四堂课结束后，我打算走去找花咲时，轮到江南同学对我说：

「欸。」

「嗯？江南同学？」

真稀奇，这次轮到江南同学找我说话，不过，令我惊讶的事还在后头。

「今天一起吧？」

「……一起什么？」

「吃午餐。」

我闻言这才理解她到底要说什么，我望向不安地看著我们的花咲后，回答：

「不行，我今天已经有约了，可以明天吗？」

「有约？和谁？」

接著，她循著我的目光望去后，理解到对象是花咲。我原本猜想她会退让，她却说出令人震撼的一句话：

「那我也一起。」

「……啥？」

「不要让我一直重复。让我也加入的话，就没问题了。」

她在说什么啊？话说我从未见过花咲与江南同学正常地说过话啊，我没有信心能夹在两人之间活过午餐。

当我思考著这些时，她开始大步走了起来，在我追上之前，她便向花咲说明了原委，花咲则露出惊讶的表情，轮流望著我与江南同学。

莫可奈何，既然事情变成这样，我也无计可施了。

然后，抵达餐厅后，我依然困惑。

我们三人以江南同学、我、花咲的顺序坐著，江南同学与花咲以托盘端著餐厅餐点回来，我则打开从教室拿来的便当盒。旁人的眼神刺得我好痛。江南同学总是与西川一起吃饭，抑或自己用餐，如今却突然与男生一起吃饭，导致周遭的学生也难掩震惊之色。

「……」

无人开口对话，被江南同学与花咲夹在中间的我也仅能额冒冷汗。我想问花咲想商量什么，也想问江南同学加入我们的理由，但笼罩著现场的神秘紧张感却令我默不吭声。

双层便当盒中装著今早煮好的饭与配菜，我拿起了筷子，却不知可否开始吃，选择窥伺她俩的脸色。

江南同学点了每日套餐，托盘上放著味噌卤鲭鱼、白饭、味噌汤与马铃薯沙拉。她将放在桌上的水倒入杯中，「咕噜咕噜」地喝著，静静地坐在位子上。

花咲显得相当错愕，比起眼前的姜汁烧肉套餐，她一直在偷瞄江南同学的表情，由于我也察觉到了，所以江南同学一定也感受到她的视线了吧。她时不时地开阖著嘴，宛如向我求助一般，却语不成声，只能听见细弱的吐气声。

我当然也很懂花咲的心情，她原本只找了我，但当超级问题儿童·江南同学也同席的话，她脑中应该会充满问号。话说回来，花咲曾多次找江南同学说话，当时却没能正常沟通。

三人之间的僵局依然持续，我终于难以忍耐，开口道：

「呃、呃，那个，江南、同学？」

她倒起第二杯水，「嗯？」了一声。

不，「嗯？」你个头啦……

「你到底怎么了？我知道花咲有事要找我商量，但你也一起好像没什么意义欸。」

「意义？没有啊，我只是想说一起度过午休时间也不赖。」

「这样啊……」

我脑中闪过诡异的想法，「不可能」的严肃意见与「只有这个可能」的傲慢意见彼此冲撞，不行，就算想了也找不出答案。

「我们已经一起回家很多次了，一起吃饭也很正常吧。」

她边喝水边这么说，令花咲的身体震了一下。

「正常、正常啊……」

「那、那个，江、江南同学……！」

一旁的花咲挤出气若游丝般的嗓音，说：

「我们还是、第一次、正常对话呢，呃，我想你也知道，但我是『和大楠同学一起』担任班级干部的花咲诗织，请多多指教。」

虽然她支支吾吾，却迅速地说完整段话。与平时相比，我总觉得她话中带刺……

「喔，这样啊，你好，你也……认识我的吧。」

「嗯，但、但你主动和我说话很稀奇呢。」

「这点小事也没什么稀奇的吧，我们是同班同学啊。」

「说、说的也是。」

花咲闻言，无言以对。理所当然？什么理所当然啦，就算我们常与同班同学一起吃午餐，与你一起吃就是很稀奇的景象啊，旁人投来的视线这么说道。

「花咲，你还好吗？如果是不太想被人听见的事，就等之后再说吧。」

「啊，不会！不要紧，因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毕竟体贴如花咲，这句话可能并非出自真心，是顾虑到江南同学的心情才这么说，或许别由我主动提起这件事比较好。

「总之，先吃饭吧。」

「嗯。」

气氛终于逐渐恢复正常，我们同时拿起筷子。继续这样磨蹭下去，她俩的餐点可会凉掉。

我今天便当的主菜是昨天剩下的酥炸牡蛎。尽管我不太想把炸物放入便当中，然而今天是急急忙忙做的，所以没办法准备其他菜色。话虽如此，因为我对调味有所讲究，所以即使凉掉也非常好吃。

花咲不知为何，边吃饭边看著我的便当。

「怎么了？」

「那个，我今天要找你商量的事是做饭的事。」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这的确是被江南同学听到也不会尴尬的事。

「我想说自己必须要会做饭，但我们家常吃现成熟食，家人都不擅长做菜。」

「所以想要问我。」

「对对对。」

她平时总是找我讨论读书的事。虽然我始终维持全学年第一名，不过她的排名也相当前面。她说我的解说方式很浅显易懂。

然而，今天这还是第一次找我商量烹饪的事。

「那便当也是你自己做的吧。」

「对。」

很遗憾，今天的菜色很偷工减料，假使我早点知道的话，就会更卖力地做来了。

「我姑且能做最简单的东西，但详细的菜色、诀窍等等，还有很多不会的……而且，比起自己一个人闷著头做，希望有人帮忙试吃和说出感想。」

「那倒如你所说，我也是靠问纱香和老爸的意见，才磨练出厨艺的。」

「所以说……」

花咲放下筷子，低下头，将手放在膝盖上。

「如果你愿意的话，想请你之后帮我尝尝味道。」

一口原本即将咽下喉的饭差点鲠住，我透过深呼吸顺利吞下去后，艰苦地咽回某句话。

「可以、吗……？」

花咲或许因为我迟迟未回答而感到焦虑，抬眸注视著我，出声询问。

她没有别的意思吧？应该没有吧？若是平常，我应该会立刻点头答应，但因为她说得过于严肃，害我莫名地紧张。

老实说，我对她的提议也感到开心，自己的手艺受人信任，以及有人愿意为我做饭这两点令人心生感激。

于是，我最终选择了接受。

「我知道了，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很乐意帮忙喔。」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

花咲果然很可爱，我认为她会受男生欢迎也是理所当然的。假使这段对话被旁人知道的话，我应该会被围殴一顿。

「附带一提，你想做什么呢？」

「一开始就是比较中规中矩的汉堡排吧，虽然我知道怎么做，但果然和店里卖的差很多……」

「和餐厅比较，当然难以超越。不过，我也常做汉堡排，所以应该能给你很多建议喔，当然，你也可能做得远比我的好吃就是了。」

「才、才不可能呢！我真的才刚在学。」

「总而言之，我很期待喔。」

「嗯嗯。」

花咲巧笑盈盈的笑脸好疗愈，我真是赚到了。

当我甚至忘记当前状况，彻底放松下来时，轮到另一侧的江南同学发出「喀锵」一声。

「……」

欸？什么事？江南同学正偷瞄著我，刚才的声响似乎是她将筷子放在托盘上的声音。

「是、是我们太吵了吗？对不起，在你吃饭时……」

「我都忘记了，我也有事要拜托你。」

此时，江南同学不以为意地说。我咽下「你刚才明明说得含糊不清」这句话，仅问道：「什么事？」

「教我功课。」

「我总是在教你吧。」

每当她问我时，我都有好好回答，不必事到如今才正式地拜托我教她。

「不是那样，我想要你从基本的部分教我，如果你愿意的话啦。」

「基本？不过，基础你都懂了吧？」

真是令人费解，照目前状况就相当足够了吧。

「但我有几个担心的点……」

她难得喋喋不休。

「我过去都没用功读书，所以感觉有很多自以为懂的部分，而且，物理方面有很多我不太理解的理论。距离期中考剩不到一周了，我这次想拿好成绩，要是你愿意帮我的话，那就太好了……」

也罢，我也并非能正确地掌握她的程度，既然她那么说的话，应该就是这样吧，我无从否定。

「具体来说，你希望我怎么教你呢？」

「你今天放学后有时间吗？有一、两个小时的话就够了。」

「嗯──既然你都这么说的话，不过就只有今天喔。」

「很够了，谢谢。」

我也知道江南同学正用功读书，从那天以后，她几乎都将在校时间用于读书上，在我教她时，也感到她的程度明显地提升了。

这种人很值得教，我也能教学相长。

──好了。

便当也快吃完了，我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拟定期中考对策。

我这么想，望向花咲，这才察觉到她有些异状。

她伸向膝盖的手臂正瑟瑟颤抖著。

「花咲，你只吃了一半欸。」

「没事，我没事的。」

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没事，我总觉得她的脸色变差了。

而与担忧的我相反，江南同学则一脸没事人儿似地将每日套餐送入口中。

她俩夹著我，眼神三不五时地穿梭交错。

或许因为这种阴沉的尴尬气氛，害我觉得便当比平时难吃许多。

＊　＊　＊

当江南同学在放学后对我说话时，我了解到她并非开玩笑。

「你马上可以走吗？」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与斋藤两人闲聊，一道「什么事？」的眼神刺向了我，我内心则呈现「真的假的……」的状态。

当时江南同学有种对抗花咲的感觉，所以我只是顺势与她约定，以为她其实没那个打算。

「你有听见吗？」

我随即将思考切换到眼前场景，点了点头。

「可以，不过能稍微等我一下吗？老师有拜托我事情。」

「要我帮忙吗？」

「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样啊，那我就在大门等你。」

当她离开后，我叹了一口气。我们虽然并非初次一起回家，但还是两人一起去别的地方──约会──我脑中浮现出这两个字。

「你这次又干了什么好事了？」「你们果然在交往吧？」

斋藤与进藤基于好奇心使然，逼问著我。他俩的眼神闪耀著乐在其中的光芒，假如我越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不是啦」之类的话，将越显得我与江南同学关系匪浅，被列为她朋友名单上的No.2。

老师请我帮忙是真的，他要我将明天要用的讲义先搬到教室，虽然我希望老师自己搬，但他应该忙于出考卷与社团活动相关的事务吧。我心想自己一受人所托就会立刻答应是一种不好的习惯，却仍然答应了。

当我搬完所有讲义后，已经过了十分钟。

「真是的……」

我明白老师拜托我的理由了，因为量很多，拜托我的古文老师──冈村老师是一位年纪相当大的老师，他自己搬不动，所以才来拜托年轻小伙子吧。

也罢，这点小事是无所谓，赶紧去找江南同学吧。

我一面走著一面揉著疲惫的手臂，见到江南同学站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口。

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一开始觉得稀奇的学生们也渐渐开始忽略这一幕，不过，她的站姿依然优美，更应该说她的气场依然惊人。

「抱歉。」

江南同学让手机进入休眠，而西川果然不在一旁。

「我才要说抱歉，因为是我拜托你的，你不需要道歉。」

「……我们要去哪里？」

「咖啡厅，去我常去的店。」

地点交给她选似乎比较好。

我们走出大门，避开通往车站的路，走向人烟较少的路。由于她无论身处何方都相当醒目，或许选择僻静一点的小巷较好。

最后，我们抵达一间位于理发厅旁的小咖啡厅，因为我没听过店家的名字，所以应该不是连锁店吧。

我们打开店门，踏入店内，地板触感柔软，店内小声播放著西洋音乐，客人似乎不多，除了我们之外，只有几个人。

「欢迎光临。」

当我们坐在后方的座位席后，服务生便送上了水。

「混合咖啡。」「我要冰咖啡。」

我们并未犹豫太久，便点好饮料。原来如此，这间店的确适合念书。

江南同学旋即从书包中拿出文具，我也配合她。

「要念什么？是物理吗？」

「对。」

她打开物理课本给我看，由于我们面对面坐著，纵使她稍微斜著课本，我也看不清楚字，尽管如此，再继续转过来的话，会变成她看不清楚了。

此时，江南同学做出惊人之举。

她将椅子往旁一拉，并用手比了比空出的空间。

「你过来咧？」

「欸？」

我定格僵住。

「欸什么，我们这样都很难看课本吧，坐在一起比较方便。」

「嗯、嗯，也是。」

「那你过来吧。」

……真的假的？

她诧异地望著没有立刻行动的我，但我当然没付诸行动。

这桌子即便委婉地说也不大，由于可能还会有其他客人上门，所以无法过度占用桌旁的空间，假使我照她所说，坐到她旁边的话，距离必须挨得极近。

经我脑中想像后，认为这已经算是情侣了吧。虽然遗憾，然而我至今没有交往经验，心中对这样教江南同学感到抗拒。

「不过，就算不这样的话也没关系吧？总有办法的，嗯。」

「不，就是没办法啊？」

「就算两人看不到同一本课本也能教啊。」

「喔──」

江南同学闻言，托著脸颊，不知为何目不转睛地盯著我看。四目相交令我感到尴尬，当我望著手边的水杯时，她说：

「处男？」

这句话害我差点手滑打翻了水。

「你刚才说什么？」

「不是吗？」

她并非瞧不起我，表情极为温和。

「不是那问题，为什么我非得被你说是处男啊，这又没有关系。」

「因为坐到我旁边好像让你很害羞。」

「……虽然客人不多，还是要在意旁人眼光啊，要是在这座位上坐到一起，那个，可能会被侧目吧。」

「侧目？为什么？」

「呃，就是……」

她从刚才便一直问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刻意困扰我。江南同学乐在其中地观察著我的反应，她绝对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我们要念书吧？必须有效运用时间。」

「这不是一个马上就能回答完的问题吗？」

「所以说……」

我根本不可能问女生「你是处女吗？」，而就算我真的是处男，也没有理由要告诉她。

「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就用行动表示，你要过来吗？」

她在空出的空间旁，招手似地上下挥舞著手。我心生犹豫。正常地思考的话，我不必被她牵著鼻子走，贯彻自己的想法即可，不过到时候应该又会被她捉弄说是「处男」就是了。

而且，她虽然这样戏弄我，但自己又怎样呢？她明明也是高中生，却摆出一副情场老手的态度……老实说，因为我从未听说她和谁在交往，所以怀疑她是否具备戏弄我的资格。

或许她一开始就觉得我不敢去她旁边吧，她认为我没胆这么做，为了看到我困扰的模样，才这么说。

──既然如此。

几乎是同时，我这么心想并站了起来，挪动椅子，坐到江南同学身旁。虽然心跳声变得嘈杂，我却为了不让她发现，装出泰然自若的态度。

一旁的江南同学则杏眼圆睁，再度悄声「喔──」了一下。

不要紧吗？我担心她是否感到我在紧张，这样一来又会变成她调侃的对象了。

「……」

然而，她却并未出声调侃我或觉得害羞，仅淡淡地对我表明课本上不懂之处，我真的必须像这样与她对话了。

我感到右半脸变烫。

「──然后，我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是2N……应该说我觉得这叙述很抽象。」

「喔喔，这边就是……」

气氛不同于在教室中教她时，教室里还有许多其他同学，不会像这样靠得这么近，正因如此，我再度在意起她。

我的邪念在我冷静地解说理论的言谈背后失控暴冲，就算我是一名模范生，也同时是一介高中男生，唯有这一点莫可奈何。

「──所以，就接到课本上的这句话了，这段叙述里的确少了重要的解说，或许会有点难懂。」

「这样啊，虽然很难，但我多少理解了。你满会教人的欸，真不愧是模范生。」

「我是靠努力的啊，所以也懂不会的人的心情。」

在学校里，我认为没人比我花更多时间念书，而我所指的念书时间并非单纯坐在书桌前的时间，是指专注的时间。

江南同学闻言，嘻嘻一笑。

「什么啊，算了，也罢。」

「你只有这边不懂吗？还有其他地方的话，我再教你。」

之后，我坐在江南同学身旁，教了她约三十分钟。她的问题横跨多个科目，都属于期中考的范围，因此那对我而言，都是记忆犹新的内容，相当好教。

我坐在江南同学身旁的紧张感逐渐变得薄弱，纵使不知旁人怎么看待我们，但我也慢慢习惯了。她针对我的说明，也会提出切中要害的问题，令我觉得心旷神怡。

「谢谢。」

她正经地说，阖上课本。她想问的似乎就是刚才那些了，我也感到放心。

因为我在意旁人眼光，姑且选择将椅子移回原本的位置，这状况果然相当显眼，店里的人会三不五时地偷瞄我们。江南同学似乎常来这间店光顾，或许会被认为「那就是她男友啊～」。

我回到江南同学的对座后，心情变得轻松许多，我说：

「期中考准备得怎样？能考到不错的成绩吗？」

「不晓得呢，我很久没认真应考了。」

我曾经问过她以前的成绩，据说奇差无比，甚至还有未出席应考的科目，当时直接以零分计算，几乎所有学科都不及格，据说她因此被老师臭骂了一顿。

老实说，还有其他学生的程度比目前的江南同学更差，斋藤与进藤也常常不及格，但吸收力比她差，不过他俩有部分是因为完全不想念书啦。

「附带一提，你高一时是怎样？」

「高一……？喔，高一的冬天还很多不及格的科目。」

「反过来说就是在高一的第二学期（※注2）结束前都还能解得出来呢。」

「毕竟我有去上课。话是这么说，但我的成绩没像你那么好。」

她将唇瓣凑向咖啡杯缘，我也喝著冰咖啡。

她似乎都喝黑咖啡，并未使用附上的奶精与砂糖，而我不敢喝黑咖啡，所以两种都有加。

「我那时就像一般的学生吧，并不执著于成绩，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只是比高二时认真，但从当时起，我只要想睡的话，就会在课堂中打瞌睡。」

「我认为在课堂中睡觉并不好……」

当我想睡觉时，都会偷偷读别的科目。虽然只是听她这样说，但我也明白她难以抵抗睡意。

「你之前说你在打工……」

「对。」

她将杯子放在杯碟上。她已经喝完一半了。

「你大概会觉得难以理解，但我在家也无法放松，所以不管有没有打工都一样。我总是很想睡觉，这也没办法。」

她之所以习惯喝咖啡，也是为了摄取咖啡因来提神醒脑吧。我不敢深入询问，不过她或许比我所想像的更加普通。虽然长相不普通，但一一解读她的行为后，或许就能发现她的一切行为都其来有自。

「你不要紧吗？你总是考第一吧。」

「是你叫我教你，怎么还这么问……」

这对我而言，也并非浪费时间，虽然在家念书还比较有效。

「嗯，不要紧喔，那并非你需要操心的事。」

「你平常在家都在干嘛？一直念书？」

「怎么可能。」

做家事与照顾纱香和老爸……咦？我几乎都没有自己的时间啊。

「喔──」

「这是真的啦，虽然我确实认为自己比其他人更没在玩。」

我偶尔也会与亲朋好友一起出去玩，常去电子游乐场与卡拉OK，只念书与做家事的话，会非常疲倦。

此时，江南同学从口袋中拿出手机，当她滑了滑萤幕后，便让我看她的手机。怎么了吗？

萤幕中显示出通讯软体的二维条码。

「……嗯？」

「跟我加一下，你也有用吧。」

「是有没错啦……」

我很疑惑，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必须直接在学校里找你说话才能问问题很麻烦，在我念书时，想请你教我的东西或许会变多，这样比较轻松。还是说你不想告诉我联络方式？」

「不会啊。」

我也将手机拿到桌上。

我打开通讯软体，因为平时没怎么使用，所以也没有通知。

我拥有的好友约只有三十人，而女生更不满五人。

我苦战了一下后，终于扫到了她的二维条码，她的显示名称为《梨沙》这简简单单的名字，还好她不是会用大量表情符号的人。

「我也收到了，跟你本名一样。」

「有什么不好，想其他名字很麻烦，又没关系。」

附带一提，我家老爸的显示名称是「本名＋爸爸」，还用了☆或○类的符号装饰。虽然也有人适合用这种名字，但我家老爸这么做，只会令人不忍直视。而因为有他这反例，所以我就创了一个简单清爽的帐号名称。

江南同学的帐号出现在我通讯软体的好友名单中，她显示图片用的照片应该是西川帮她拍的吧，是她远远站著并显得极为意兴阑珊的站姿。

如果被人知道我得到她的联络方式，应该会大为震惊吧。甚至可能出现素昧平生的阿猫阿狗逼我告诉他们，于是我在心中发誓绝对不要让人知道。

……而且，江南同学的通讯软体里除了西川与我之外还有其他好友吗？我甚至产生了这个疑惑。

她将手机收进口袋中，说：

「这样就容易联络了，也可以一起出门去玩吧。老是念书的话，会很累吧，偶尔像这样来散散心也不错。」

她姑且也用她的方式在关心我，这的确令人开心，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虽然说如果被学校的男生知道，我应该会被宰了。

「我知道了，我会期待的。不过，我不想被学校的人传来传去，所以想找学校附近以外的地方。」

「你会在意流言啊？不管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吧，还是说，你该不会是在担心她？」

江南同学所说的她大概是指花咲吧。

「不，我没特别指谁。」

当然，我并非不在意被花咲看见，我也对今天午休发生的事有点微词。

「那不就没关系，对我来说，反正都会被说闲话，所以也没什么差。」

「我想也是。」

一思及此，她总是备受瞩目，肯定相当辛苦吧。我藉由与她一起遭受众人的眼光，终于初次理解这件事，假使不迟钝到某种程度，会难以忍受吧。

不过，我还在意另一件事。

就是几天前津野对我说的话。

（你最近很跩嘛。）

我了解自己并没有得意忘形，所以不会感到受伤，但问题是津野的行为越来越变本加厉了，过去他虽然也会找碴挑衅，然而我感觉最近频率提高了。

他似乎不爽我与江南同学交好，如果被看到我们在一起，不知他之后会做出什么。

「……」

尽管如此，我也不想连累江南同学，我并未多说，选择念完自己的进度。

4

墓园位于距离我家约二十分钟的地点。走向车站另一侧，就会来到一座微高的平台。离开主要干道，经过住宅区后，有一座寺庙，后方则有一片宽敞的空间，我母亲的墓碑建在一处长宽一百公尺的开阔空间之中。

我们约一周来扫墓一次。

因为墓园角落备有水龙头、勺子与提桶，我们就从那里汲水清理墓碑。目前没有其他人，我、纱香与老爸各自拿著提桶、鲜花，走向后方排列得井井有条的墓碑。

老爸放下提桶，用勺子舀水，从墓碑最上方淋下。墓碑随著些微的水声，转变为较深的颜色。

「直哉，给我抹布。」

「嗯。」

我从背后的背包中拿出刚买的抹布，因为我们频繁地来清理，所以几乎没脏，但还是尽量想维持乾净。纱香平时总是吵吵闹闹，唯有此时几乎不太说话。

我们三人一同默默地动著手，我绕到另一侧，擦去受风吹雨打的脏污。

「直哉、纱香，可以了。」

听见老爸的呼唤，我停下了动作。

「嗯。」

我拿著湿抹布，回到纱香与老爸在的墓碑正面。四周十分静谧，唯有环绕墓园的树木发出「沙沙」声响。

纱香将手上的花放进花瓶中，因为我们供奉的是鲜花，而非假花，所以不频频更换的话，会立刻枯萎。纵然也考虑过放假花，可总有种排斥感，最后并没有这么做。

我们买的是白百合与粉红波斯菊。然后将旧花放进透明塑胶袋中。

「好。」

这样就准备齐全了。

我们点燃几根线香后，插进香炉之中。

一家三口离开墓碑一步，将手中的道具放在地上。

眼前是细长的墓石，与刻著母亲名字的墓志。

──大楠家之墓。

由于母亲的老家很远，且没什么人可以帮忙维护，所以就将墓碑建在我们家附近。虽然宗派有些不同，但放任供花枯萎与无人维护还是比较严重的问题。

「我们祷告吧。」

老爸一脸温和，以眼神追著袅袅轻烟，这么说道。

我合掌，闭上双眼。

记忆真是一种骇人的东西，令人一点一滴地遗忘原本常相左右的母亲。她是什么样的人、平常都聊些什么、有妈妈在的时候的生活又是怎样……

正因如此，我们需要像这样站在墓前缅怀母亲的时间。

我在心中道歉「对不起」，每当我来到此处都会这么说。

我想与妈妈多说说话，有很多话必须告诉她，不过，却无法如愿。我只能单方面地向不知是否存在的母亲灵魂倾诉心声。

妈妈会怎么回应我的这句话呢？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呢？我没有答案，不断对虚空合十。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

老爸最后说「走吧」，将手放到我肩上。

我睁开眼睛。

自遥远上方撒落的阳光相当眩目，我眨著眼睛，等眼睛习惯后点了点头。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墓园。

＊　＊　＊

「抱歉，你们先回去。」

自墓园回家的途中，我停下脚步，走在前方的老爸与纱香则露出讶异的表情。

「怎么了？」

「我忘记东西了。」

我将手伸进口袋中，翻了一翻。虽然我并未真的忘记什么，却假装这么做。

他俩疑惑地歪著脑袋，我则离开了原地。

我转过转角，见不到他们的身影后，这才长叹一声。

──又来了。

我之所以离开他们是有理由的。

我听见了脚步声，且不只一人。

从中途便感到有人在看我，那是一种死缠烂打又混杂著恶意的视线，至于自己为何会遭受这种眼神，我心中有底。

──果然……

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过去也发生过这种事。脚步声越来越近，当我见到一群面孔站到附近团团包围我时，心中受到某种并非恐惧、也并非喜悦的奇妙情感所主宰。

我眼前站著一群凶神恶煞。虽然有些人穿著学生制服，但大多身穿颜色鲜艳的衬衫与连帽T恤，人数约为五人，没有人是黑发，所有人都将头发染成某种颜色。

「喂。」

我望著对我说话的人的表情，终于明白他们为何要盯著我，以及为何要来纠缠我了。

我被他们带进一条小巷。

耳边传来一阵嚼口香糖的声响，我被他们勾著肩膀，宛如拖行般地推著走。太阳即将下山，整座城镇笼罩著一层幽微的殷红，不过，我目前的所在地几乎照不到太阳光，光线仅从稍微敞开的间隙中洒落。

「你就是大楠直哉吧？」

最初开口说话的是位于我正面的男子，他身材高挑，导致我只能仰望他，他一头褐发，嘴里露出沾满菸渍的一口黄牙。

「你们是谁啊？」

「注意你的口气，是我在问你吧。」

「你们突然缠上我又带我到这种地方才比较有问题吧，赶快说你们要干嘛，我没闲工夫搭理你们。」

「哇靠。」

一只腿踢向墙壁，他在我身体旁摩擦著鞋底。

「你看起来弱不禁风，耍嘴皮子倒挺厉害的嘛，其实你已经吓到要漏尿了吧？」

「啥？」

「还是说你无法理解这状况？」

不，不是，我只是傻眼至极。

通风管中传来食物的油烟味，蚂蚁在我脚边窜来窜去，这块被建筑物包夹的空间并未经过整理，因为目前是这个季节所以大概没有，但正值季节的话，还可能出现蟑螂。

这种地方偶尔也会出现牛鬼蛇神，我早就知道了，我以前也有一次曾被缠上，我当时溜之大吉所以逃过一劫，那却非什么令人愉快的经验。

我不知道他们是哪来的家伙，这附近也没有什么流氓学校，既然如此，就代表他们是恰好来这附近而已吗？

──或者知道我的事？

这代表他们认识我过去的熟人，这点自不待言。到底是谁呢？

「然后咧？」

我催促他们继续说，而这群不良少年见到我面不改色，终于开始皱眉。

「我们听过你的传闻，听说有个很强的家伙，据说你把我们的学长痛扁了一顿？这看来不是凭空捏造的呢。」

接著，他用手机让我看照片，那是一张我过去的照片。

「你和现在不同，那时候是金发，发型也不一样，但看五官轮廓，这一定是你吧？」

「所以呢？」

「我是那种非得第一，否则就不会善罢甘休的人，就只是这样。」

「喔，是喔……却撂了一群人来，你没办法自己干架呢。」

男子脸上浮现苦笑的皱褶。

「你从刚才就让人很火大啊，你果然搞不清楚状况吧？」

「我搞得清楚，所以就快动手吧。」

我跨开双脚，举起手臂，站在原地。男子则从墙上放下了脚，面向了我。

「我在我的高中已经是第一了，接著只要干掉你就结束了。」

「真是单纯啊。」

幼稚的想法，幼稚的价值观──我过去也曾这样。

这些毫无意义、极度无聊……

「就算你后悔，我也不管喔。」

此时，我的眼帘中映入举起的拳头与暴跳如雷的怒容。

＊　＊　＊

「呜、呜呜。」

耳边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时间并未经过三十秒，我有些茫然，感到某种怀念的感觉袭来。

我俯瞰地上，见到方才大放厥词说要干掉我的男子身影。

他吐出唾液，趴伏在地面上，身体弯成ㄑ字形。

其他不良少年都逃之夭夭了，我或许做得太过火了，此处仅剩下我与倒地不起的褐发男子。

我看著自己的手，有种久违的感觉。

──搞砸了。

尽管如此，倘若我毫无作为，自己就危险了。因为我今后不想再被缠上，所以让他吃点苦头比较好吧。

我整理制服，离开小巷。

夕阳更加低垂，城镇已经进入黑夜，而非傍晚。街灯零零星星地点亮，行人中的学生身影减少，归途中的上班族与类似大学生的人增多。居酒屋也开始营业，街上出现揽客的店员。

我停下脚步眺望街上模样。回家后有许多事要做。当我过去还不懂事时，常漫无目的地在这种地方闲晃游荡。

──不过。

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再重蹈覆辙。

等回家后，必须做晚餐，也必须打扫呢。

5

这天晚上，江南同学传讯息来了。

梨沙：你有空吗？

当我正在自己的房里念书，默默地写著习作时，手机忽然短暂地震动，我见到这名字后，随即回应。

大楠　直哉：怎么了？

目前已经是晚上九点，我洗好澡，也完成打扫与收拾了。

她这次也是有功课不会的地方吧，但她之后传来的讯息却彻底超乎我的想像。

梨沙：离你家最近的车站是哪一站？

我停下了手，这真是莫名其妙。耳边仅能听见暖气的声响，当我犹豫应该回覆什么时，她传来下一条讯息。

梨沙：我去找你，陪我一下。

这家伙……到底都在想什么啊？应该不是想找出我家地址吧？

大楠　直哉：已经晚了，我不要。

梨沙：不过，我已经在电车里了。

大楠　直哉：什么意思？

这是不是为了捉弄我才传的啊？我脑中也浮现这种疑问，却不认为她在说谎。

大楠　直哉：要是混太晚的话，会被警察抓去劝导喔，你现在就回家比较好。

梨沙：没办法。

大楠　直哉：就算是这样，你为什么拖我下水啊？

这过于突然，期中考也快到了，我不想外出游荡。

梨沙：附带一提，我现在搭的是下行电车。

大楠　直哉：所以咧？

梨沙：下一站是……

那明显是离我家最近的车站，我有千言万语好抱怨，她明明对西川说就好，为何找上我？

当我不断输入文字又删除后，手机又开始震动。

梨沙：我到站了……

我的脑筋在几秒钟内全速转动，思索著千头万绪，心中也萌生拒意，但最终得到的结论却顺了她的要求。

大楠　直哉：……你在那里下车，我去车站。

虽然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或许有什么重大原因。我从房间衣橱中拿出大衣穿上，并不让家人发觉，偷偷地溜出家门，前往车站。

我走了约十分钟，抵达车站前，唯有冷清的车站入口闪著明亮的灯火。

我见到一名女生站在那鸦雀无声的地点，当我走近后，她似乎注意到我的脚步声，将手从口袋中抽出，举手说「嗨」。

「什么事？」

江南同学当然身穿便衣，一袭深蓝色的毛衣与红色长裙，再披上乳白色的切斯特大衣。

「……」

纵使车站人山人海，我也能立刻发现江南同学吧。尽管她的衣著朴素，果然还是相当显眼。

她身材玲珑有致，自绝世容颜散发出非凡气场，任谁都无法忽视她吧。

最后，我听见电车靠近车站的声响，过了一会儿，走下电车的人潮避开我们，消失于夜晚的城镇之中。

我在再度归于宁静的车站前，又问了一次：

「你都到这里来了，到底想干嘛？快告诉我。」

徐风吹来，令她的大衣下襬轻飘飘地飞扬起来，她说：

「你有带钱吗？」

这并非回应我问题的答案，我却不禁依旧老实地点了点头。

「这里没什么人呢，明明才九点半。」

「因为是住宅区啊，没什么娱乐，就算你来了，也没什么好玩的。」

所以，在这时间只有回家的人会用到车站。

「这样啊，那就走吧。」

「等等，要走去哪里？都这种时间了，我不打算陪你太久喔。」

「好了，来。」

江南同学边划手机，边开始迈步。我迟疑了几秒钟后，决定跟著她去。

她究竟打算去哪里呢？她并未寻找建筑物，也没用手机找地图，但她的脚步并非未带犹豫，每当来到岔路时，都会停下脚步。

「……欸。」

我对东晃西晃的江南同学背影搭话，我总感觉她与平时的气氛不同。虽然我无法解释清楚，但平时总是落落大方的她身上传来一股悲伤的情绪。

「你到底想干嘛？发生了什么事？」

尽管被她置若罔闻，我依然继续询问。

「这么晚了还突然叫人出来，并不正常啊，你不打算马上回去吧？我在讯息里也说了，之后可能会遭到警察劝导的。」

实际上，高中女生深夜在外游荡相当危险。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带钱吧。」

她终于有所反应，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在找能打发时间的地方吧。」

似乎被我说中了，她平静地「嗯……」了一声肯定我。

「这边有比较多店。」

站在我后方的江南同学杵著不动，杏眼圆睁。我无法放著目前的她不管。

「这边我比较熟是当然的吧，我可以带你去卡拉OK或网咖。」

「好。」

「真是的。」

我俩走过车站天桥，来到铁轨的另一侧。人造光的亮度增强，这边各有一间卡拉OK与网路咖啡厅，她在网咖前停下脚步。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当然不行。」

她与刚才不同，恢复了不由分说的口吻，令我稍微放心了。

楼梯前摆著类似蜥蜴的吉祥物立牌，一旁的看板则写著收费标准。因为是夜间，所以要加钱。

「江南同学，你今晚该不会想睡在这里吧？」

「或许吧……」

她回应得含糊。假如陪她的话，我是否也必须睡在网咖里？由于这过于莫名其妙，我决定唯独这点必须拒绝她，和她一同走入店内。

一名状似毫无干劲的店员在围裙下抓著身体，说了声「欢迎光临」，将收费表递给我们。她似乎真的打算睡在这里，稍微犹豫了一下后，选了八小时的方案，我则立即发出声明。

「我不会住的喔。」

「你不用做到那样，你可以选两小时方案就好。」

「啊，这样喔……」

我照她说的做，在事先支付完费用后，店员招呼我们去较为后方的包厢，或许因为我们是一起来的，所以两间包厢相邻。

「我时间差不多就会回去了喔。」

因为都付了钱，所以我选择稍微用了一下。

我走进左边的包厢，江南同学则走进右边的包厢。

包厢内有一台桌上型主机，前面放了一张皮椅，我边注意不打扰隔壁，边瘫坐在皮椅上。

我仰望狭窄压抑的天花板。

我一年没来了吧，来这里不如去图书馆，那里有五花八门的书，也有自习室，而且免费。

「……她到底想干嘛啊？」

她果然是一个谜团，如果她要躲进包厢内的话，就没有带我来的意义。我望向时钟，已经过了十点了。

然而，过了五分钟后，有人敲我包厢的门，我仰望包厢的窗户后，发现江南同学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让我进去。」

我无可奈何，打开了门。她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

「你没开电脑，在干嘛啊？」

我拿起放在数字键旁的手机，说：

「念书。」

她探头望向我的萤幕，画面中显示出是非题式的学习应用程式，因为我也没有想透过电脑做的事，便选择念书。

「欸？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期中考快到了啊，我想拿全学年第一。」

「真辛苦呢。」

如果你这么想，就不要连累我啊。不过，不知她是否了解我的心情，她擅自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电源。

「……那我去你的那间。」

一定是她那间电脑有问题吧，当我默不吭声地打算出去时，发现脚动不了，因为她抓住我的衣角。

「坐在那边。」

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子，我则纳闷地歪著脑袋。

「为什么？」

「来，别害羞。」

又来了。

我再度望著她的长相。

倘若说我没小鹿乱撞的话是骗人的，毕竟她拥有不像与我同年的魅力，而且，她今天不同以往，并非身穿制服。

当我们一起回家时，距离也没这么近过。

「──呵呵。」

然后，她一如往常地露出这个笑容。

虽然很不甘心，但真的超可爱。我刻意装出微愠的神情，以掩饰自己的心情。就算我被她耍弄到这种地步却无法强烈拒绝，这或许是其中一个理由。

「你著急了？」

唉，当我一直被这样调侃后，也只能发出叹息。

「我没有，别闹了。」

「喔──」

我坐到她身边，望向萤幕，她用视窗打开影音分享网站。

她似乎打算一起看影片取乐。

在她身旁果然令人紧张，在家庭餐厅中教她念书时即使无所谓，不过目前两人共处于包厢中，而且，名目甚至并非念书。

这能算是某种约会了吧？

我第一次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的侧脸，似乎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触手可及之处有一名绝世美女，这件事令我心跳加速。

「欸。」

因此，当她忽然对我说话时，我有种做坏事被发现的心情。

「你喜欢这种的吗？」

我极力不让心中震撼表露在脸上，望向萤幕。

上面显示著电影的片名，似乎是好莱坞电影，长度约为一小时五十分钟，正好会结束在我离开网咖的时间。

「我不讨厌动作片，可以喔，就这部。」

「那就看这个。」

她播放这部电影，却没有声音，仔细一看，发现电脑旁插著头罩式耳机。

当我心想应该怎么办时，她从口袋中拿出一条白色耳机，拔掉头罩式耳机，插入自己的。

「给你。」

接著，她将一边的耳机交给我。

她对困惑的我视若无睹，将耳机放入右耳。喂，这状况是真的假的？

她当然没有那种意思。即便我认识她不久，但开始了解她不太在乎这种事。

──我不管了。

我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不让自己的犹豫露馅，将耳机插入左耳中。

专注于萤幕吧，如果我冷静思考这状况，脑子会不正常。

电影开始播了十分钟后，我以滑鼠调整设定。

因为我不太熟悉，所以不太清楚操作方式，不过，当我以直觉选择后，找到了我要找的选项，以点击变更设定。

我终于能专注在电影上了，但江南同学却拔掉耳机，对我说：

「不要乱改字幕。」

没错，刚才放的是日语配音。

我看电影时都是看原音配字幕，我并没有要贬低配音版，但字幕版能给人一种直接听见演员声音的临场感。

「给我。」

「啊。」

她强势地抢走滑鼠，并改回配音版。

见状，我也拔掉了耳机。

「不用字幕版的话，我就没办法专注，我讨厌配音版。」

「我讨厌字幕版，你为什么要刻意改成难懂的版本？」

「字幕版比较有气氛吧，配音版是邪魔歪道啊。」

「字幕只是意译，配音比较能重现原意。」

「我大致能听懂英文，所以喜欢看字幕是怎么翻译的。」

「这是炫耀？」

「不是，无论如何，字幕版比较好。」

我试图抢回滑鼠，她则将滑鼠放在另一侧。如果我强硬地伸手也能拿到，但这样会碰到她的身体。

「……」

她古灵精怪地窃笑，望向我这边。她似乎看穿我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绞尽脑汁，看配音版也没差，但我讨厌一直屈居下风。

滑鼠放在她的左手下，她应该认为我束手无策了吧。

我下定决心，将我的手放到她的左手上。

「……」

她犹若吓了一跳似地杏眼圆睁，之后，彷佛发出「喔──」一声般，微微地笑了一笑。

我覆著她的手再度调整设定，切换成字幕版。

我确认后便放开了手。

我心中万分震撼，她的手比我的冷且小。

她望向自己被碰触的手，滑鼠依然掌握在她的手中，但她之后并未将电影换回配音版。

＊　＊　＊

这部电影相当精采。

有魄力满点的爆炸场面、电影特技，令人惊心动魄，为演员捏一把冷汗。

最终场面时，主角身陷危机，当我见到他打破高楼窗户逃出生天时，不由自主地发出「喔喔」的惊叹声。

主角最终击败所有敌人，成功守护孩童，却未表达真实身分便扬长而去，他的背影真是潇洒得难以言喻。

接著，跑出制作人员名单。

我在此时回到现实，感受到一股看完好电影后特有的落寞。

我不禁沉迷其中了，当我望向时钟，已经到了退包厢的前五分钟。

「江南同学。」

然而，她却没有回应，对我说的话毫无反应。

「……咦？江南、同学？」

仔细一看，她已经抱著膝盖，阖上双眸。

──她该不会睡著了？

我耳边微微地传来类似睡息般的细弱呼吸，时间已经到了十二点前。

当我犹豫是否应该叫醒她时，一股重量忽然压到我的肩膀上。

原本装在她耳朵上的耳机掉落，发出微弱的声响。

「……」

我全身僵硬，她身上传来一阵好闻的香气。

我的思考静止，将自己心中种种情感与思绪震飞到九霄云外去。

「……嗯。」

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发丝近在咫尺，微微地传来人类的体温。

或许是因为电影结束了，我感到周围寂静无声，仅能听见规律的睡息以及自己紧张地咽下口水的声响。

我心想「正常地叫醒她就好了吧？」，但我之所以并未摇晃她的肩膀，或出声叫她，或许是因为不知是否应该叫醒睡得香甜的她。

「……呼。」

抑或，我只要将自己的身体侧向另一方，硬生生地站起来即可，假使她因此醒来，也莫可奈何。

「……」

不过，我甚至不想这么做。

美女真是狡猾，只是酣睡甜眠，只是靠著我而已，居然就能让我这么不知所措。

我望著江南同学的睡脸，再度心想。

她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我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冷若冰霜的人。

无论对方表现出善意或恶意，她都会一视同仁地采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她树立起一堵无形的墙，一有人稍微尝试触碰，便会强烈地反弹回去。每当有人对她说话，她都会露出怏怏不乐的神情，每当有人提醒她时，便会显得烦躁愠怒，不知不觉间，变得无人想与她扯上关系。

尽管如此，从我向她训话的那天起。

她忽然对我展现出未对他人展现出的一面。

笑靥、捉弄别人的嗓音，以及像现在这样彻底放松的睡脸。

我所做的只是擅自迁怒他人，因为这彷佛像看到过去的自己一般，所以我不禁发怒而已，老师他们才会为她著想而发怒。

然而，尽管如此，似乎是我的话改变了她。

她应该也有她的苦衷吧，而我的一席话听在她耳中，恰好产生了某种意义。

她不打算回家，试图住在网咖又是为什么呢？虽然我产生了这种疑问，但她一定不会告诉我，她不太愿意提起自己的事，以令人不明究理的行动与态度扰乱著我。

纵使目前已经到了我平时就寝的时间，我却毫无睡意，虽然部分是因为电影带来的亢奋心情，但与她紧紧相贴的状况更令我紧张。

不过，也无法一直这样。偷偷溜出家门的是我，但我或许害家人担心了。

我忐忑不安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

她虽然发出微弱的声音，却依然熟睡。

她到上周之前，都常常在课堂中睡觉，基本睡眠时间或许不足。

「江南同学，起床了……」

当我以不会干扰他人的嗓音说话，再度拍了拍她后，她这才终于睁开眼睛。她眨了眨眼，抬眸仰望我的脸。

我们四目相交，她随即理解了当下的状况，面不改色地缓缓离开了我。

「……嗯，睡得真好。」

我为了不让自己心中小鹿乱撞被发现，只说了「我要回家啰」。她没有挽留我。

＊　＊　＊

我离开网咖后，低头走在夜晚的道路上。

我许久没在这时间出门了，这附近遍布电子游乐场、卡拉OK与柏青哥，是这一带首屈一指的娱乐区。

而由于是这种灯红酒绿的场所，自然也有许多牛鬼蛇神。

我心想「能将江南同学安全送到网咖真是太好了」。因为她个性倔强，所以应该不会因此感到困扰，但还是不应该独自游荡。

我在电子游乐场前停下脚步。

脑中闪过昔日的回忆。

那是我还不懂事时的记忆。

当我还是不良少年时常沉溺于此，也不管都三更半夜了，满不在乎地四处游荡。

这是我想忘记的回忆。

我走了几步后，电子游乐场走出了几名男子，令我不禁转向他们。

那是一群状似与我同龄的人，所有人都身穿便服，应该是高中生吧。而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看到其中某人所致。

其中有一名削瘦高挑的男子，发色为鲜艳的红色，他一脸无趣地望著其他人嘻哈打闹。

他并未乐在其中，却也不是怏怏不乐，只是对聊天内容毫无兴趣一般，独自不发一语。

或许因为这样，他不经意地抬起的眼神与我的眼神相叠。

「……！」

糟糕，我这么心想，赶紧别开视线。

他们慢条斯理地走向了我，聊天声越来越清晰。

「我说你在那边出包真的超逊的。」

「吵死了，你才偶尔赢一次，嚣张个屁。」

「你超生气的，真爆笑。」

尽管目前是深夜，他们也并未压低音量，因此我清晰地听见了他们的聊天内容。

虽然心想必须赶紧离开，身体却无法立刻动弹。

「烦欸你，唉──话说我真的超想揍那店长的。」

「对啊，竟然硬把我们赶出来！」

那间电子游乐场在凌晨十二点关门，所以他们不得不离开吧。目前已经稍微过了十二点，双方应该起了一番争执。

「话说，那店长真的超恶的，还是个死胖子。」

「他怕我们怕得要死，流了一堆汗，那一开始就不要赶我们走啊。」

「他声音也在发抖，果然还是应该揍他一顿。」

对话顿了一顿，接著，另一名男子说：

「对吧，阿崎？」

这一瞬间，我的肩膀稍微颤动了一下，那名被称为阿崎的高挑男子则平静地开口道：

「怎样都好。」

他的嗓音低沉，仅凭一句话便大幅改变了一行人的气氛，使刚才一直不停抱怨的人顿时噤声不语。

而另一名男子扬声道：

「对啊！这种事怎样都好啦！话说──」

话题内容忽然转变，尽管如此，那名被称为阿崎的男子仍旧将手放在口袋中，并不打算加入对话。

一行人经过我身旁，走到我前方。

我不敢抬起头，喉咙乾渴。总感到风莫名凄冷。

我在心中祈祷「快点走掉吧」。

不要在意我，快点走吧。

然而，被称为阿崎的男子无视我的祈祷，停下了脚步，其他人则在稍微往前走了一段路后才发现，对他说：

「阿崎，怎么了？」

「不……」

瘦长背影就在数公尺前方，他状似思考了一会儿后，瞄向了我，我却不与他四目相交。

「……」

我不应该经过电子游乐场前，时间也不好，他偏偏在恰好关门时出来，糟透了。

我只能祈祷他不会走过来。

「阿崎？」

他听见同伴再三询问后，歪著脑袋道：

「不，没事。」

接著，他再度开始迈步。

脚步声渐行渐远，他的背影也越来越小，消失于夜色之中。

我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无疑发现我了，所以才瞄了我一眼吧。

我心想「好久没见到他了」。

我最近并未深夜在外逗留，即便外出，也会留意避免靠近车站前。

所以才对这次出其不意的碰面感到震惊。

他果然一成不变，外表与行为都与当时一模一样。

我们一定已经无话可聊了吧。

这是我许久之前下定决心的事，从我决定将过往封印于心中、重新做人的那一天起。

我将手伸进大衣口袋中，咽下口水，沁入乾渴的喉咙之中。

这样就好，我们彼此不会再互相干涉了。

我再度朝著家门迈步而去。

※注2：日本的学校采三学期制，四至七月为第一学期，九至十二月为第二学期，一至三月为第三学期。

第一卷 第三章 商量

期中考后，唯有前五十名的榜单被贴在走廊上。

由教职员手工制作的模造纸贴满整面墙壁，我们缓缓靠近它，有如涌向糖果的蚂蚁一般，老师则对我们视若无睹，手脚俐落地张贴，再以金色图钉固定住四角后，便往后退下，从我们身旁闪过。

从左至右望去，能见到从第五十名开始的排名、姓名与分数，反正我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左边，我便从右边开始看，立刻映入眼帘。

第一名　大楠直哉　778分

这是我的固定位置，早已看习惯的画面。

「唉──又是你第一。」

斋藤将手背在身后，根本不试著寻找自己的名字。

「喔，3班的中林勉强挤进前五十了，花咲也一样是全学年第4啊。」

「每一分都是努力的累积，你们偶尔也上榜一下如何？」

「哪有可能。」

我也知道斋藤的成绩，那并非可以挤进前五十的分数，反而位于倒数五十名以内。

「最近变冷了呢──等到冬天后，我光是包得暖暖地打电动就耗尽精神了啊。」

「然后因为夏天很闷热，所以你只能在电风扇前软烂地打电动吧？」

「结果还是无法念书。」

张贴段考成绩是一种祭典，就算自己榜上无名，但仍然有许多学生前来观榜。反过来说，我对自己的排名有信心，所以不来看也无所谓。

贴榜前，我们已经拿到每科的考卷，与发还前自己所判断的分数没有极大落差，于是我坚信自己已经独占鳌头。

我望向第二名以后的姓名，前段几乎没有变动，西川位于第九名，之后直至五十名间都未出现令人眼睛一亮的姓名。学生们互相推挤、寻找名字，或以手机拍摄榜单，显得热闹非凡。尽管如此，因为这并非大学考试，只不过是期中考的榜单，所以并未出现惨叫与怒吼声。

此时，一名女学生来到我身旁。

「排名都没变……」

是花咲，她显得垂头丧气。

「不，不过你能保住第四名也很辛苦。」

「被第一名这么说，我也不会开心。」

「……抱歉。」

我当然并无他意。

「他就是这种人，花咲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啦，你和我比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第四名虽然值得骄傲，但总是输给他好呕喔。」

「喂，快安慰人家啊。」

斋藤依然多管闲事，他离开我与花咲，向其他学生说话。

「真是的……」

我靠在贴榜单的对面墙壁上，这面紧接著教室，所以我的上半身抵著玻璃窗。

「你不用放在心上，想把一决胜负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也行。」

「对不起……」

她似乎相当消沉，这表示她极为认真看待这件事。

「不管做饭和念书，都是你比较厉害啊。」

「这两项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有很多赢不了你的地方，像是为人亲切之类。」

「……谢谢。」

这是我的真心话，实际上，我与津野之间便种下了嫌隙。

「啊，对了。」花咲抬起头，「我之前说做饭的事，我明天能带来，可以拜托你尝尝吗？」

「也考完试了，我本来就想说差不多了。当然可以喔。」

「太好了。」

这种被人一一排除困难并步步进逼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啊？

「附带一提，你打算做多少呢？」

「呃，我姑且打算做两人份的便当，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啦。」

「我当然可以。」

花咲相当可爱，被这么可爱的女生这么说，当然会心花怒放，但我却无法专注地回应她，是因为脑中闪过另一人的身影吧。

──江南同学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与平时不同，无论过去或未来，都只有在那时显现出羸弱的身影。

我俩的眼神时不时于玻璃窗的缝隙之间交会碰撞，不同于走廊上的人山人海，江南同学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的发丝随风摇曳，在昏暗的教室一角愣愣地呆坐著。

我在那天以后，不由自主地在意起她。她在想什么呢？我总不经意地反覆寻思这项难题。

「你明天不用做便当，午休时我会偷偷给你便当的，之后我会再带回家，这样你就不会有负担了。」

「嗯。」

「然后，想请你用电话或在教室直接跟我说感想，如果只用吃的吃不出来，我也想和你聊聊做的时候的事。」

「好。」

「……大楠同学，你有在听吗？」

「嗯。」

我随即将脸转回正面，眼前是稍微有点生气的花咲。

「我不用做便当来很好，不过如果不好吃的话，也必须换换口味。」

「啊，好过份！」

「哈哈，我开玩笑的。」

她应该能做出具备一定水准的菜色，而且，瞒著旁人收下便当也令人心跳加快，必须不让斋藤与进藤发现。

然后，当我们闲话家常时，已经到了上课前一分钟。

「差不多该回座位了。」

我结束对话，走回教室中。很遗憾，今天还剩一堂课。

在我走向自己的座位时，站在黑板附近的津野瞪著我。

──什么？

之后，我耳边传来「可恶」一声懊悔的嗓音。

他虽然并未主动来纠缠我，却情绪毕露。

因为通往自己座位的路被堵住了，如果他不让开，我就过不去，我无可奈何，选择向他说话。

「那个，借过一下。」

我以手势传达我想过去，他却缠人地瞪著我，那并非过去鄙视我的眼神，而是一种全身迸射出不甘心情绪的感觉。

「要开始上课了。」

「……」

「那个……」

「……意啊。」

我没听清楚他最后一句话，他在妨碍我后，终于让出路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我并未主动接近他，所以不记得自己惹他生气。

当我从抽屉中拿出课本时，我猛然惊觉，差点发出「啊」一声。

──话说回来。

我回想起今天贴出的段考排行榜上，我左边的左边──第三名写著津野的名字。

＊　＊　＊

「怎么了？」

归途中，当我与江南同学并肩走著时，她这么问道。

「你一如往常拿到第一名所以很开心？」

「不是的，我有很多事要思考……」

走在身旁的江南同学、津野讨厌我的理由、与花咲的关系，光是今天一整天，就有许多烦心事。

「考试近的时候就不用说了，但你平常也会念书吗？」

「我认为每天都要念书。」

「啊，是喔。」

她露出望向奇怪生物的眼神。

「段考的排名怎样都好呢。话说，你又被缠上啦？」

「你全都看到了？」

「与其说是全都，更像是刚好看到啦。你们怎么了？」

「不……」

她姑且会担心我呢，话虽如此，我却不想连累她。

「他应该心情不好吧，已经不要紧了。」

「喔──」

她似乎并未释怀。

「他超像跟踪狂，应该很喜欢你吧？」

结果，我仍旧不明白津野讨厌我的原因。

正确地说，我不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在我们分到同一班前，他也曾来寻事生非，而自从分到同班后，频率更加提升，在我与江南同学来往后，程度又变本加厉了。

我尽量不与他扯上关系，视而不见，但或许已经濒临极限了。

「欸──」

此时，江南同学彷佛下定决心般开口：

「你平常都在想什么啊？」

「欸？」

我不禁停下脚步，周围的喧闹声彷佛暂时消失无踪一般，她的眼神相当严肃，并没有调侃我的意思。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什么特殊理由，只是突然很好奇。」

我俩眺望著前方，实际上，却专注于其他事上。车辆经过我们身旁，我则犹豫应该怎么回答。

──她。

总是这样，令人难以捉摸。

「想普通的事。」

于未满几秒钟的沉默后，我导出的结论是这种千篇一律的答案。

「我只是追逐在眼前的事物。必须念书之类的，很多事。」

「喔──」

「你喔什么喔。」

「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原来如此。」

真的吗？我依然不明白她的心思，感到惴惴不安。

我说：

「你才是，都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猜我们班上的人都很好奇。你不和大家正常往来，总是迟到和缺席。」

「我……」

她又打算三缄其口吧。

「你今天有时间吗？」

她这么问道，我们已经来到了通往车站的转角。

我一点头，她便再度迈开步伐。

「可以再去那家咖啡厅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话？是可以啦……」

什么事？是要花时间说的事吗？

尽管如此，我并没有拒绝的理由，我配合著她的脚步，开始走向咖啡厅。

＊　＊　＊

「你又加那么多糖，会不好喝的。」

「我觉得这样很好喝。」

她依然喝黑咖啡，我则将附的砂糖与奶精全部加进咖啡里，我对自己找藉口说「糖分对大脑很好」，喝下咖啡。这么做才能消除咖啡的苦涩，可以畅快地喝下肚，就算被说像小朋友也没关系。因为一旦感觉不到苦味，便是味觉因年老而退化的证据。

「然后，是什么事？」

今天咖啡厅也小猫两三只，难怪她会视若珍宝。这里的口味不差，店内气氛也很好，这种安静的店家最适合谈话了。

我们如同上次，坐在最靠角落的位置，与其他顾客保持一段距离，不必担心被偷听。

「嗯。」

她的表情难得显得阴霾，我回想起在楼梯间说话，以及被找到车站时的事，察觉到话题将转为凝重。

我随著咖啡一同咽下紧张的口水。

「我只是想跟你说说。」

「商量？」

「商量……或许接近吧，不过，这不是要请你帮忙解决什么，只是想跟你说说而已。」

「该不会……」

我以汤匙搅拌著咖啡杯内，说：

「是你不太对劲的那时候的事？」

「正确解答。」

如我所料，她果然发生了什么事，我总觉得那与她素行不良的原因也有关系。

「虽然不听听不会知道，但那是可以跟我说的事吗？」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也告诉过西川。」

「西川？」

「因为这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事，老师也知道。」

老师也知道啊，所以他才会那么关怀江南同学吧。

她将咖啡杯缘凑向唇瓣，从我的角度能见到她浓密修长的睫毛随著眼睑眨动的模样。

当她将咖啡杯自嘴边拿开后，才云淡风轻地说：

「我家状况不太好……」

「欸，嗯。」

「首先，我爸有等于没有一样。」

「……嗯。」

「然后，我妈患有精神疾病。」

「……等等，等一下。」

你也太突如其来了吧，我本来打算接下你拋出的话题，却因为你高速投球，害我连球棒都被震飞了。

「我想先整理一下。」

我为了镇定心情而拿起甜腻腻的咖啡，我甚至忘记它热腾腾的，迅速喝下，导致舌上窜过一阵刺激。

「好烫！」

「你先冷静一点吧。」

她眼神冰冷地看待独自手忙脚乱的我。不，如果你要说这种大事，就要先卖卖关子，酝酿一下再说啊。

「……你不用管我，呃，抱歉，让我一一确认一下。」

我以纸巾轻轻地擦拭桌面，也擦了擦嘴角的咖啡。

「你爸爸……？」

「有等于没有，虽然还活著啦。」

「妈妈……？」

「患有精神疾病。」

「原来如此。」

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原来如此」什么，因为我心中乱成一团。

「等于没有爸爸」这句话别有深意，离婚了？无法再见面？

精神疾病又是指怎样的程度呢？

「你愿意听我说吧？」

她与极为错愕的我截然不同，从容自若地啜饮著咖啡。

「当然，只是虽然我再三确认过了，但这真的可以跟我说吗？」

「好烦，我都说可以了。」

我必须重新做好心理准备，我掉以轻心了，这类似被人以轻松姿势投出高速球，假如不做好觉悟的话，就会无法成功接球……

我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后，再度面向她。

「……然后呢？」

当我示意她继续讲后，她便将咖啡杯放到杯碟上。

「爸爸的事就不谈了，我也不太想想起他。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妈，那让人心很累。」

我脑中浮现出她说过的话。

（对，因为我不太想待在家里，所以总是弄到很晚。）

我已经大致能够想像出来了。

「她有去医院看过病，但不是很顺利，然后就一直待在家里，要应付她非常辛苦。虽然我觉得自己必须设身处地为她著想，但这样下去的话，我的精神好像也会变得不正常。」

「可以问问具体的状况吗？」

当我七上八下地询问后，她便搅拌著汤匙，点了点头。

「家里非常脏，要是我想收拾的话，她就会大吵大闹，所以只能放著不管。不过，那对我来说很困扰，也没有能商量的人，只好就先放著。」

「你爸……啊，老师怎么说？」

「老师也能力有限吧，但姑且有为我想想办法。」

「这样啊。」

我懂了她一开始先说「不是想请你解决」的意思了。

「我待在家就会心情郁闷。因为妈妈的关系，也会有奇怪的虫子跑出来，所以我才去打工，偶尔住在网咖里，尽量不回家。」

「那时候也是？」

「对。」

她孤零零地站在车站出口，融入夜晚凄寒的景色中，散发出不同以往的气氛。

「我那天本来不打算外宿，却发生了让我难以忍受的事，不禁逃了出来。当我烦恼该怎么办时，不知不觉就去找你了。」

「……我那时候正在读书。」

「我打扰到你了呢。不过，还好你期中考顺利拿了第一名。」

「那是当然。」

不过，这样啊，当时发生了那种事啊。我想这不能责怪她。

「我之所以不太去学校也是因为这样，我目前的生活很不规律，晚上有时候也会睡不著，越来越觉得乖乖去上学很蠢，想说已经无所谓了。」

「不过……你最近不是都会乖乖来吗？也有用功念书。」

「托你的福，我都及格了，我很感谢。」

我没有问考试结果，但她真的都考及格了，我的见解并没有错。

她靠著椅背，仰望天花板，旋转的天花板电扇也映入我眼帘之中。

「我也想了很多，该怎么说呢，想说要努力一次，又差点挫败，再鼓舞自己，然后又灰心丧志，不断循环。」

唉，我果然错了。我由衷这么心想。

我不了解她，目前也只了解了一部分，但我却曾经自以为是地训斥人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他人与自己不同，我并未察觉到这种天经地义的道理，我已经无法将目前的她与昔日的自己身影重叠了。

我眼前正坐著一名拥有与自己迥然相异痛苦的人。

「突然听我这么说，你也很头疼吧。不过，只要你愿意听我说说就好，西川也是，光是说出来也能变得轻松。」

「这样啊。」

她的头从我正前方低了下去。

「我知道自己做了麻烦到你的事，我不是打算请你帮忙解决，也不是因为我家这样所以要你同情我。我也理解总有一天必须自己面对这些，我只是想吐吐苦水说『我的心好累』。」

「嗯。」

「所以，今后也请你多多指教了。」

「嗯……嗯？」

她忽然恢复笑容，令我感到事有蹊跷。

「多多指教什么？」

「我以后也可能会突然找你，请多多指教。」

「……」

最后的结论是这样啊，话说回来，她在来到咖啡厅之前，也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只是来听你说说而已啊。」

「对，所以你也可以拒绝我。」

不，我无法拒绝啊，听你那么说之后，我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我已经随她起舞了啊，我中计了。

「……我明白你的请求了，但希望段考前不要找我，偶尔的话，我还可以当打发时间陪陪你。」

我也没那么闲，而且半夜外出会害家人担心。

「那样就够了。」

「你不找西川吗？」

「不要紧，因为这是随机的。」

什么啊？总之，被她耍弄的不只我一人。

「附带一提。」

不过，我无法彻底接受她的想法。我切换模式，说：

「话说高中女生半夜独自外出游荡本身就不好，我理解你也有你的苦衷，但还是应该尽量不要那么做。因为这世上有很多不三不四的人，正常来想很危险啊。」

「啊，是这样的啊？」

「当然啦，高中生不可以这么做不是社会常识吗？无论男女，被抓到的话，或许都会被警察劝导啊。既然你都找我商量了，我会想想其他方法，希望你不要再想去住网咖了。」

「好好好。」

她左耳进，右耳出。我怀疑她是否有认真听我劝说。

「这附近还好治安不错，但偶尔也会出现怪人，你考虑去住朋友家比较好。」

「喔──……朋友家？」

「对。」

「你在邀我吗？」

「啥？不对，所以说不是这样的。」

「呵呵。」

她又在逗我了。我怎么可能想请她来我家，我家有老爸也有纱香，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但假使她无处可去时，我也很犹豫是否应该伸出援手啦。

「对不起啦。」

「好了，总之，我最后只是想说这件事。」

「嗯，我知道。」

我所说的话极为普通，她也应该心知肚明。尽管如此，当她频频这么做后，感觉也可能麻痹了。

「你说你在打工，你自己有钱吧？」

「没有的话，虽然只是网咖，但也没办法住吧。我也有存款，你不用担心这一点，打工也是很正常的工作，你不用在意。」

她到底花多少时间打工呢？自从她开始用功读书后，我听她说有减少打工时数。尽管如此，她之所以并未辞职，应该是为了存下离家自居的基金吧。

「……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呢。」

她戳著喝完的冰咖啡的冰块，这么说道。

「欸？」

「没事。」

我暗忖「那是我想说的话」。

人们无法理解他人的心思，不过能从表情、态度与自己的经验推测出某种程度的结论。然而，这却对她不管用，她有许多超越我理解范围的言行举止，她的思考逻辑并非位于「应该会变成这样吧」或「她应该是这么想的吧」的常理延伸之上。

而这就是她的不可思议之处，或许也是她的优点。

我不禁这么心想。

第一卷 第四章 江南的回忆

1

「大楠同学，怎么样？」

当我收下花咲的便当吃完后，被这么询问。时间是放学后，我们完成受老师所托的实验室准备之后。

「这个嘛……」

便当的菜色是汉堡排、煎蛋卷、马铃薯沙拉等简单的餐点，在家政课中也学过，所以不可能做得多难吃。

「我觉得很好吃喔。」

「真的吗！？」

「嗯，真不愧是花咲，我还觉得我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我好歹也有试过味道，但没什么信心。太好了……」

当我们走在走廊上时，窗外传来运动社团的吆喝声。最近白昼变短了，虽然天空依然染上红霞，但再过一小时便将日落西山。

「不过，还有没有可以改善的点？」

「由我来批评指教好像也不太对。」

我这么引言，并继续说：

「煎蛋卷的调味好像有点淡，不过这要看个人口味，所以你觉得够的话也没问题。」

「有点淡……嗯嗯。」

她拿出手机抄著笔记，这令我有些难为情。

「这不是需要做笔记的事啦，也可能只是我口味偏甜。因为我老爸也喜欢甜的，所以要是配合我的口味的话，就会变得太浓喔。」

我在心中嘟哝「江南同学也常常嫌弃我」。

「那样也不错……」

她似乎说了什么不可忽略的话……

「还有其他的吗？」

「嗯──再来就是马铃薯沙拉，可能因为压得不够烂，所以还留有硬块。不过，口味本身没有问题，我想只要等你更熟悉后，就会没问题的。」

「啊，抱歉，我也有注意到，但想说不可以浪费……」

「我知道，不要紧的喔。」

人家愿意为我做便当已值得感恩了，还多加要求就太奢侈了。

「我的感想就是这样吧，你的厨艺一定能马上变好的，或许马上就会超越我。」

「太夸张了……附带一提，如果我又做了，你愿意帮我尝尝吗？」

「当然，你不嫌弃的话。」

「谢谢！」

虽然应该是我要道谢呢，托她的福，我不需要做自己的便当了。

当我们回到教室后，里面空无一人，大家都去参加社团活动或委员会了。还有一些书包摆在座位上，似乎有许多人还没回家。

「附带一提，你的社团不要紧吗？我自己做也可以……」

「今天休息喔，平常都有，但今天顾问请假，所以大家就说那参加也没什么意思……」

「羽球社的顾问是谁啊？」

「丸尾老师。因为我们不太强，所以这样就够了呢。」

「嗯嗯，因为他有点年纪了嘛。」

我们学校并未积极投入社团发展，想在社团投注精力的人并不会来考我们学校，学生像我这种回家社比较多。

「不过，那位老师以前也有打过羽球，所以在指导时也会讲很有用的建议，人又很亲切，我想没有人讨厌他吧。」

「喔──」

人不可貌相呢。

「你没参加社团吧。果然是因为家事很辛苦？」

「我就某种意义来说，算是『自习社』的吧。」

「因为你都拿第一，所以社团的成果丰硕呢。」

就这一层意义而言，我或许也跨足烹饪研究社呢。

窗外恰好能见到网球社在慢跑，远眺不太清楚，但津野也在行列之中吧。

──我太在意他了吗？

我渐渐明白他讨厌我的理由了。虽然真相只有他本人知道，但其中一个可能或许是考试成绩……无论如何，我都没有错，但从成绩能看出他拚命读书，所以才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吧。

──无论如何，希望不要节外生枝。

「大楠同学，你怎么了？你还要留校吗？」

「不，我要回家了。」

我这么回应花咲。

津野对我的刁难并非始于最近，根本无法保证不会发生任何事。

而且。

我将书包背在肩上后，再度望向网球社慢跑的身影。

仅有一人跑在众人之后。虽然只有一瞬之间，我感到对方与眺望窗外的我四目相交。

＊　＊　＊

隔天，再度发生以江南同学、我、花咲这个水深火热的阵容共度午休时段的状况。

「……」

我根本没时间理会津野了，必须先想想方法处理这边。

我因为神秘的紧张感而瑟缩著身体。

这状况下最大的问题并非我或花咲，而是江南同学。她见到我与花咲一起时，便偶尔会加入我们，今天也是。话虽如此，然而她脑中没有缓和或炒热气氛的想法，导致气氛变得很诡异。

「……呼。」

尽管如此，只有我能让状况好转。

「好了，今天也一如以往，江南同学你可有何贵干？」

「你那说话方式是怎么了？」

我被她笑了。我也没办法啊，我被夹在花咲与你之间，你们俩之间的难以言喻关系令我感到尴尬。

我要加油啊。

「咦？你不是说有事才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有吗？」

喂喂喂，饶了我吧，至少要在花咲不在时装傻啊。

「也罢，你们就当我一个人吃饭觉得很孤单吧。这很普通吧。」

「对。」

「那不就好了。」

我被她轻易地糊弄过去了，听她这么说的话，我的确无法反驳。

既然如此，要让她俩对话比较好。

「啊，对了，下次你们一起办读书会之类吧。」

「……欸欸！？」

惊声大喊的人是花咲，她受到旁人注目，赶紧用手摀住了嘴。

「你们想想，花咲很会读书，都是女生的话，就能轻松地问问题吧？江南同学也为了提升成绩而正在努力。」

「我、我可以喔……」

花咲偷瞄了一眼江南同学的脸色，而江南同学则面无表情。

花咲的视线随即转向了我，对我倾诉「她好可怕喔～」。没错，美女这种生物光是面无表情，便显得相当恐怖。

「花咲很温柔，我想能和江南同学好好相处。」

「……」

「所以你觉得怎样？」

死马当活马医了，假如今后还有这种状况，希望她俩好好相处，我会很感激的。先不论花咲，江南同学也是好人，所以只要她俩能对话的话，气氛应该不会变得诡异。

此时，江南同学的头摇了一下，反应极小，这该不会是低调地点头的意思吧？

「这代表可以？」

「嗯，对。」

「花咲，她说可以喔……」

不知我为何需要像撮合年轻男女的媒人婆一样，总之圆满落幕了。

她依旧不擅长与人相处。

「呃，花咲、同学。」

我也清楚听见了江南同学断断续续的话语。

「欸，嗯！」

「可以帮我拿酱油吗？」

「……嗯。」

从她的位置的确难以拿到酱油，花咲则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将酱油瓶交给了她，她将酱油大量地倒在秋刀鱼上后，又回递给花咲，说「谢谢」。

「花咲、同学，你和西川也认识吗？」

「西川同学？我也常和她聊天喔，她人很好。」

感到气氛终于开始流动，我也打开便当盒，开始默默地吃著。这感觉比上次还好吃，果然味觉与心理有密切关系呢。

「江、江南同学常和西川同学在一起呢，你们该不会是念同一所国中？」

「不是。」

江南同学以俐落的筷工细腻地夹出了秋刀鱼肉。

「我们从高一才认识，在换位子时坐在附近，然后自然而然就变成朋友了。」

「啊，原来如此，西川同学很擅长踏入别人的心门之内呢，我也是等回过神来，就跟她变成是朋友的感觉。」

「……你和你感情似乎也很好呢。」

她以眼神示意你＝我、你＝花咲，并这么问道。

怎么回事？我感觉气氛又有些风云变色了。

「对、啊，我们也是在高一时认识的，本来就参加了同一个委员会，所以在放学后共处的机会就变多了，变得会聊聊天……今年又分到同一班，一起担任班级干部……」

「对啊，花咲和我连著两年都一起担任干部呢。」

「所以我们也不是从国中就认识的。」

如果我们国中就认识的话，应该无法成为朋友吧，正因她不知晓我的过去，所以才能心无芥蒂地与我相处。

「喔……这样啊。」

江南同学目不转睛地轮流望著我们。

「不、不过我真没想到大楠同学能和江南同学变成朋友呢，你们明明没有来往，果然是从大楠同学找你说话才开始往来的？」

「这一点倒没有错，这也该说是，嗯，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吧。」

「发生了一些事，我就对他产生兴趣了。」

话说回来，我没问江南同学为何开始找我说话，她所说的「必要」二字，以及在咖啡厅中听到的部分家庭苦衷，两者之间到底有何关联呢？我至今仍旧无法想像。

花咲说「这、这样啊」，低下头去。

「……」「……」

对话戛然而止，筷子碰撞到餐具，仅传来「喀」、「喀」的声响。

我该怎么办？先不论西川那种善于社交的人，我这样已经是极限啦。

──果然无法让她们融洽相处吗？

「话说回来──」

我为了化解沉默的气氛，勉为其难地接续话题。

我认为江南同学与花咲都在一对一的对话中暗藏其他心思，即使我创造出和乐的气氛，最终也都会烟消云散。

──我绝对要避免三人共餐的状况。

2

时序进入十一月份，寒意正式发威。到十月为止，身穿大衣的学生还很少，但如今已经有一半人都穿起大衣了。晨间天气预报中所报导的最低温降至个位数的日子也增多了，我感觉在走廊上聊天的人也相对减少。

很遗憾，不到隆冬十二月时，学校不会全面开启暖气，所以众人都穿得厚厚地上课。

即便自公布期中考成绩后过了两周，我身旁的环境也没有太大变化。

斋藤两人依然不用功到令人心焦，花咲与西川也一如往常，我也与江南同学维持不变的关系。

因此，我不认为事到如今会发生什么大事，直到某一天。

＊　＊　＊

「嗯？」

早晨，我在校舍入口的自己鞋柜中拿出室内鞋，当我将这双难以称得上是时髦的老旧球鞋放到地板上时，感到一阵不对劲。

其中一只球鞋倒向一旁，乍见之下没什么问题，却看到鞋底贴著奇妙的纸条。

──什么？

我重新捡起球鞋，撕下记事本尺寸的纸片。

上面写著：

「放学后，到顶楼来。」

这是用自动铅笔写的吧，虽然字迹薄弱，难以清楚看见，但潦草地写著的无疑是这九个大字。

──谁啊？

而且，我觉得无法进入被锁上的顶楼啊。虽然不知道对方想干嘛，但应该让老师看一下吧。很遗憾，我人可没好到会刻意回应这种类似挑战书的东西。

即使我翻到纸条背面，也没写其他东西了。

……老实说，会做出这种事的人，我脑中只会浮现出一人呢。

反正一定是津野吧。虽然江南同学也有些强硬之处，但应该不会写「到顶楼来」这种命令句，而且她也不会这么拐弯抹角，会直接找我说话。

终于啊，老实说，我以为他已经放弃了，所以一直都很放心，却不是这样的呢。

当我走进教室后，津野还不在，当我以为他还没来学校时，见到他的球袋放在书桌旁，或许是去晨练了。他是刻意一早来我的鞋柜送信的吧，还真让人感激涕零呢。

等他回来后就立刻找他问问吧。

当第一堂课结束后，津野附近没人，我便杀了过去。

「那个。」

我一向他搭话，他瞬间抖了一下身体，这才转向我。

「干嘛啦？像你这种咖别来找我说话。」

「这是你放的吧？」

我将纸条放在他桌上，但他却回应「我才不知道咧」。

「真的吗？除了你以外没人会这么做了吧。」

「烦欸，就说不是我了。」

当我默默地回望著他后，他便轻轻地别开视线，我认为他是在说谎。

「我知道了，抱歉突然来问你，总之，我就先拿去找老师商量好了。」

「啥？给我等等。」

「欸，什么？」

那么你不要撒那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谎不就好了？反正你自己也知道你要在顶楼埋伏我啊。

「……啧，真麻烦。对啦对啦，是我啦。」

「因为很麻烦，可以不要这样吗？这还给你。」

当我将纸条塞向津野的胸口后，他便面露怒意，不过，又因为身处教室之中而隐忍了下来。

「不管怎样，你听好了，放学后给我过来。」

「我才不要咧……」

「谁管你要不要，如果你不照做的话，我就要骚扰你。」

什么跟什么啊？觉得麻烦的人是我吧，而且那么想要我去的话，应该有更好的拜托方式吧。

「反过来说，如果我去的话，你就会不再缠著我？之后都是……」

「对，我会大发慈悲地放过你。」

既然如此，这对我也有益。没办法，这次就选择妥协吧。

「我知道了。」

我这么回应。

当我回到自己座位上时，斋藤对我说：

「怎么了？」

「不，没事。好像有点误会而已。」

「虽然我不太清楚，不过没什么事的话就好。」

他似乎在担心我，但我不打算连累其他人。

假设津野讨厌我，尽管那是他单方面的情绪，也属于我应该自己解决的问题。一想到这或许会殃及江南同学，为了使他今后都能收手，必须双方沟通清楚。

毕竟是津野，所以恐怕有些阴谋吧。

他找我去顶楼也是。即使不知道他要怎么上去，不过那无疑是毫无人烟的地点，当他企图逼我去那种地方时，就已经心存歹念了吧。

尽管如此，为了让他能够释怀，不借助他人的帮助比较好。

纵使无法消除他对我的厌恶，但只要能将厌恶转变为其他情感即可。

这是我脑中的盘算。

＊　＊　＊

我爬上阶梯，经过与江南同学两人谈话的灰尘遍布的楼梯间，继续往前进，见到一扇通往顶楼的门。

这是一扇老旧的门。虽然是铝制的薄门，却没有遭受破坏的痕迹，结果，这样根本无法去顶楼啊──

当我这么心想，发现能将门把转到底。

──咦？

我过去曾经尝试打开这扇门。因为上锁了，所以转到一半就有种被固定住的感觉，然而，今天却并非如此。

这应该是津野打开的吧。

任凭我左思右想，无解就是无解。我将门往外一推，便发出「叽」一声，逐渐敞开。随著我首次见到的顶楼景色，户外的冷空气也同时流泻进来。

顶楼是一处以水泥砌成的冷清地点，因为有用高耸的铁丝网围著，应该无法从这里自杀吧。由于平时未经打扫，水泥地显得骯脏，留有一些类似鸟粪的痕迹。

我关上了门，站到顶楼之后，立刻见到津野的身影。

──他果然先到了啊。

他似乎透过开关门的声响知道我到了，和我四目相交。

「这样就好吗？」

我走向站在顶楼中央附近的津野，在这种无法遮风避雨的地方，应该无法谈话吧，我自己也抱著这样的想法而来。

「话说这里不是禁止进入吗？平常都会上锁，应该没有人能进出。」

「所以咧？」

津野听见我的疑问，亮出拿在右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把锈蚀的银色钥匙，并未装上任何饰品，形状如一片薄板。

「这是我们社团里众所皆知的秘密，藏在楼梯间的一张桌子里。」

「这可以跟我说吗？」

「没问题。」

他将钥匙重新放进口袋中。他与我同样赤手空拳。

顶楼这种地方只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会被人看到。

只有我们位于这个受坚硬水泥所覆盖的宽广地点上，无论他在这里做出什么事，或许都不会被人发现。

不过。

那也正中我下怀。

「没问题？理由呢？」

「废话，因为你不会再想来这里了。」

「……是喔。」

我环顾四周。可能还有其他伏兵，但或许因为目前该处还是死角，所以我无法确认。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啊？」

津野在附近露出扭曲的笑容，我则问道：

「虽然由我自己来说也很怪，我是一个模范生，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会让人讨厌的事，没说过其他人的坏话，也没贬低过其他人。可能有人会觉得我这种正经的地方很烦，但我并没有将这些想法强加在他人身上，所以基本上不会有人想教训我一番。」

「恶爆了，你就是那种地方很烦啊。」

「就算是这样，我认为我没有理由被你刁难到这种地步。」

我一直过著平稳的生活，最近几乎都并未施展过在小巷中反击时所用的暴力。我过著普通且中规中矩的正常高中生生活。

「不过，先不论我自己有错的状况，我发现到另一个可能性。」

写在长长模造纸上右侧的名字。话说回来，我感觉曾多次见识过同样的排名画面。

「是因为成绩？」

「……」

津野的表情一变，他施虐般的笑容逐渐恢复冷静。

「我虽然在意自己是否为第一名，却对第二名以后的人没兴趣，我对这点感到抱歉。不过如果你只因为成绩赢不了我就要找我泄恨，会不会太没出息了？」

我几乎能确定了，他对我的负面情绪无疑有部分源自于这一点。

在公布排名的那一天，他之所以用那种眼神看我，除此之外别无可能了。

「我也为了提升成绩而努力，因为这样反遭人怨恨也觉得很头疼啊。希望你别把我当成发泄这种幼稚情绪的对象，你自己也明白的吧？」

「……哈。」

他鄙夷般地笑了笑，我则默默地等待他的回答。

他走了几步，如以鞋子敲击水泥地般，随著一阵「唰唰」摩擦声，能听见他叹息的嗓音。

「成绩、成绩啊，对，你这种地方的确也很让人不爽。」

「还有其他地方吗？」

「吵死了，你以为我全都会告诉你吗？」

我当然不这么认为，只是尽量想得知理由。

「我和你这货色是不一样的，我远远高出你好几等，为什么必须听你唧唧歪歪地唠叨啊？」

他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原本就知道他是自尊心极强的人，却比我想像的还更夸张。他似乎受到女生欢迎，所以自我肯定感强也不足为奇。

「是喔……」

「像你这种小咖根本不可能了解我，弱者被强者欺负就是自然界的法则，根本不需要理由。你只要默默地完成当沙包的任务就好了。」

不知所云。他认为反正只有我听见，所以就口无遮拦地大放厥词。

「嚣张的家伙就要打趴，你存在本身就很碍事，光是呼吸就让人烦躁。然后，这世界就由我这种人来决定谁该被打趴，而一旦决定后，你们就该乖乖遵从。」

此时，津野脱掉了制服外套，抽开领带，放在铁丝网边，再将衬衫袖子卷起来。我虽然心想「你都不冷吗？」，但看到他烦躁的表情，以他目前的心理状况，应该感觉不到冷吧。

我继续站在原地，问道：

「你想干嘛？」

「哈，这不是废话吗？」

他摩擦著下巴，走近了我。

「唧唧歪歪、唧唧歪歪……不准处处顶撞我，就让你那张臭嘴再也不开。」

他揪起我的胸口，说：

「去死吧！」

随著他这句开门见山的话，我见到他抬起了脚，鞋底与地面成直角，再滑过空中，逼近我的腹部。

唉，果然会变成这样啊。

话说回来，我真没想到他会和我单挑。为了确实获胜，应该要安排自己的人马，让他们偷袭敌人。尽管如此，他之所以并未采取这个手段，或许是因为对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吧……

我见到他对自己即将获胜深信不疑的表情，甚至感到一缕怜悯。

我稍微转动被凹凸不平的鞋底逼近的身体，闪过了他的攻击。

「喔……」

他差点失去平衡，那是因为他并未感到自己所想像的触感吧。

他的手离开了我的胸口，踉跄地往后倒退了几步。

「……啧，我太放水了吗？」

真不知道他误会了什么，他似乎以为自己那一脚有什么问题。

「就算你现在吓破胆，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你就被我海扁一顿，哭著请我原谅你吧！我会哈哈大笑，然后踩著你的头！」

接著，他迅速地朝我逼近。他这次打算推倒我啊……

我有种宣告开始打架的擂台钟声响起的错觉。

血液怦通怦通地脉动，在我的手臂中翻腾，甚至给予脚尖热能。

如今，我能清晰地见到映在我大睁眼眸中的动作。

真令人怀念。

我回想起昔日的场景，全身感到昂扬不已，沉睡于心底深处的斗志随著心跳鼓动而苏醒。

津野的动作看起来彷佛慢动作一般。

他稍微蹲低身体，试图以全身体重朝我撞来。他似乎忘记地板是水泥地，抑或他明知故犯，从他的动作之中，我能感受到他准备全力痛击我的强烈意图。

「看招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刺耳的咆哮声甚至令人感到空虚徒劳。

我立刻往旁避开，站在他前进方向的斜前方，接著轻抓起冲劲过猛的津野右臂，转了一圈，他立刻因为关节的疼痛而停了下来。

「痛、好痛！」

我绕到他背后，狠狠地推开他，并同时放开了他的手，他旋即随著无法彻底停下的动作难堪地摔向了地面。

「唔！啥？刚才那是什么？」

「怎么了？刚才那样就结束了吗？」

他四肢著地，望向背后的我。

「你不是要海扁我？干嘛自己跌在地上？还是你是为了让我看你奇怪的舞姿，才叫我来这里的？」

「可恶！你这混蛋别胡说八道了！」

津野露出怒容，爬了起来，这次高举手臂靠近我，那动作明显想揪住我头发。

「喝啊！」

然而，我当然不会让他抓住，我压低姿势，给了他一记扫堂腿。

他或许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跌坐在水泥地上。

「……啥？」

「你不要紧吗？」

我故意执行了他想对我做的事，走到茫然地瘫坐在地的津野身旁，蹲了下来，并抓住他的头发，慢条斯理地将他的头往地上按。

「好痛、好痛！你这混蛋！」

我则灿烂一笑，说：

「因为我是故意弄痛你的啊，当然会痛。」

「放开！可恶，放开我！」

当他的后脑勺悄然无息地碰到水泥地时，我将膝盖压到他的肩上，令他动弹不得。我仅凭两处施力点，便封住他疯狂挣扎的动作。

我说：

「因为你上门找碴，我还以为你多厉害，但只有这点能耐啊……」

我眯起双眼，他仍旧拚命地抵抗，或许没有听见。

我加强了膝盖的力道。

「……！」

「很痛吧，所以你给我安分一点。」

「你、这家伙……」

不过，他忽然停止反抗了，他大睁的眼睛望著我的脸。

「……你──」

我听见他因痛苦而扭曲著半张脸，这么低喃的声音。

「怎样？」

「……没、事……」

我感到他全身变得虚软，他企图让我放松警戒吗？我有一瞬间这么想，却发现不是这样。我对他施加最小程度的力气，说：

「看你刚才那一脚，你有学过空手道之类的？不过，好像不是那么强呢，还是说没学后过了一阵子，已经忘记该怎么踢了，你从中途就乱打一阵，反而还不赖呢。」

「……」

「不过，你的自信和实力不成正比，有点让人不过瘾啊。」

「……啧。」

他挥开浏海，仰望著我，将唾液留在口中。他已经不像一名爽朗的男生，只是一名既幼稚又渺小的男人。

「可恶……」

他露出窝囊的神情，呻吟似地出声道：

「可恶……什么跟什么啊，这是啥……」

方才占据他心灵的负面情感已经转换成另一种思绪，他面对一败涂地的局面，或许感到精神错乱。我则未掉以轻心，以低沉的嗓音道：

「早知道更快这么做就好了。让你别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藉口来烦我。暴力就拥有那种力量。」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你不是普通人吧。竟然能这么轻易就把我……」

「普通──先不论那是什么，我的确比你强。」

「什么啊……」

他的音量已经细若蚊蚋。

我边注意四周，边继续说：

「我就是这种人，不像你想的那么认真。所以你根本就搞错了。」

「哈、哈哈……」

他乾笑著。我不知他是否相信，他或许只是因为错乱而发出了笑声。

「我放弃滥用暴力了。正确来说，我选择不让家人伤心难过的生活方式，我决定就算会用它来保护自己，也不会主动用来折磨他人。不过，你做得太过火了，今天就让我在这里打趴你。」

我以原本揪住他头发的手，用拇指与食指扣住他的脖子。他应该尝到了冰冷的手劲，我加强力道，犹若恫吓般凌厉地敛起眼眸。

「别再来烦我了，不准对我和我身边的人添麻烦。你所知的我只是冰山一角，你今天也明白这件事了吧？」

「……」

津野咬紧下唇。他虽然没哭，但内心肯定波涛汹涌吧。

「就算不用对你施加明确的暴力──」

我扣住他颈部的手稍微施力。

「也能让你感到恐惧。你说你高我好几等，但你搞错了，现在是谁高谁低？然后，从今以后，这也不会有所改变。」

「唔、唔唔……」

「要是你未来不遵守我的忠告，又敢搞鬼，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会给你最大程度的恐惧。」

接著，我的手离开他的颈部，放松膝盖的力道，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津野则茫然自失，即便脱离禁锢，也未试图重新站起。

我在那条小巷中仅用了极短时间，不过，我许久没像这样长时间对人施压了，不禁流了一点汗。

──不要紧。

这样应该已经没事了，我感觉到躺平在地的津野毫无抵抗之意。

当他选择顶楼这地点时，我就认为他无法用今天的事来威胁我。毕竟，这会导致他擅用顶楼一事穿帮。而既然整个网球社都知道上顶楼的方法，就表示这是网球社的共同权利，不会为了他一人而割舍。

而正当我打算离开时。

后方传来「叽」一声，那个方位是我刚才上楼时用的门，意即入口的方向。

──什么？

当我感到愕然时，出现了一道人影。

对方拥有褐色长发，令模特儿汗颜的窈窕身材，雪白柔肌与凌厉目光都属于我所熟悉的那个人。

……江南同学。

我吃惊得原地定格。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她该不会是跟踪我来的吧？

她毫不迟疑地朝著倒地不起的津野与茫然呆站的我走来。

「喔──」

她轮流望著我与津野后，一如往常地这么说。

「……江南同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跟著你来的，我都看见了。」

她的答案极为简短。话说回来，她过去便对我与津野不合一事感到挂怀，或许看到我俩上午时的互动了。

「都看见了是指什么？」

「话说回来，这表示这家伙已经学乖了吧。」

「……天晓得。」

津野似乎对江南同学的登场最为惊讶，他与方才判若两人，惊慌地坐起上半身，一脸痛苦地靠著铁丝网，伸了伸腿。

「……果然啊……」

江南同学听见这声低喃后，瞪了回去。

「……可、恶……」

津野显得意志消沉，展现出与刚才不同的另一种态度。

江南同学说：

「你真的好缠人，这也是理由的一部分。」

我不了解状况，只知道津野显得极不甘心，以及江南同学对他感到不屑。

顶楼只有我们三人。一阵强风吹上顶楼，拂动著我们三人，津野脱掉的制服外套未被捡起，被风吹得在地滚落。

江南同学一如往常，开门见山地说：

「任性、过度自信、唯我独尊、没有耐性……西川告诉我大家都是这么说你的，你向我告白刚好是在三个月前吧。」

我吃了一惊。

「我不太记得内容，但我确实拒绝了。接著你就缠著我一个月，一直莫名其妙地嘟哝什么『不懂我哪里不好』、『我被其他女人抢走也无所谓吗？』，我就知道当我开始和大楠讲话后，你之所以开始骚扰人家也是因为这样。」

「你别乱下结论。」

「你觉得呢？」

她这句话所指的「你」似乎是我，她问得突如其来，所以我肩膀一跳。

「就算你问我……」

「从他刚才的反应、过去的事情来想，会这么认为才比较正常吧。」

「……或许吧。」

津野的目的是拆散我与江南同学，成绩或许是一个导火线，但应该认为他是在见到我与江南同学有所往来后才失去理智。

「别胡说八道！你是想说我、本大爷居然会嫉妒这种货色！？」

「我从刚才就是这么说，这是事实吧。」

「绝无可能！王八蛋！」

然而，当我狠瞪一眼后，他便默不吭声，摸著刚才被我扣紧的脖子。

「绝无可能……」

「喔──」

江南同学似乎已经对他失去兴趣，无视他依然悄声碎念，大步流星地循著来时的路回去了。

「等等。」

我追上了她。

走出顶楼后，我这才终于能挡到她前方。她在昏暗的楼梯旁双手环胸。我说：

「等等，我还没说完。」

「……」

我并非指津野的事，他已经无所谓了，我在意的是她。

我有许多事想问她。

「你看到了吧？」

我似乎听见平时的模范生面具被硬生生撕下的声响。

假使她跟著我来，就等于她目睹了一切，既然如此，就代表我不幸令她见到我身为「前任不良少年」的模样。

不过，她却没提到这件事。

「……所以咧？」

她说出明白我发言意图的话，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你希望我不要说出去？好啊，我也不打算声张。」

「那很感谢，但不是……」

我不希望让任何人见识到我暴力的一面。

我过去曾因为这样而失败，也曾失去，所以我才拋下那种生活，决定在正经八百的道路上不断努力。

「『不是』是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那么……」

信任我？了解我？还是说对这些不以为意？

我曾在这里，这个空间中对她训话，她则不知不觉地对我感到兴趣，理由不知为何，任我左思右想也不懂，她明明那么讨厌我，却又一改想法，愿意肯定我。

是什么改变她的呢？

「我还不知道你说『必要』的意思。」

她闻言，并未回答只字片语，仅淡淡地开始走下楼梯，从这光线无法抵达的昏暗空间，走向稍微显得热闹的地点。不过，我从她身上的气氛感到她并未对我的问题置若罔闻。

当我们快走到四楼时，她又停下了脚步。

「因为我知道了你的事。」

「欸？」

她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我。

「知道了是指……」

当我说出这句话后，便静止不动。

操场的方向传来球棒打中球的声响，抑或是冷风摇曳窗户的声响，抑或是楼下传来的学生谈话声。

然后，是位于眼前的江南同学的幽微呼吸声。

环绕著我的冰冷空气令我缩紧手臂。

不知从何处掉落下来的小纸片轻飘飘地坠落在地，而她的嗓音也以恍如融入空气一般的轻柔语调传入我的耳中。

「一开始是你的表情。」

她如今也宛如观察我的表情似地，目不转睛且笔直地望著我。

「当然，是和你在这里说话的那个时候。」

我回想起来，她和我在大门前说话时，曾说：

（你很容易表现在脸上呢。）

这不仅是江南同学，其他人也这么对我说过。

「我比起一个人所说的话，更会看对方的表情和态度，我那时首先在你的表情里读到烦躁的感觉，所以起了情绪，不过，之后当你真的生气时，我就察觉自己搞错了。」

「……搞错？」

「对。」

我认为这是我首次接触到她的真心。

「这个人为什么会用这种表情生气呢？这是我最初的疑问。」

举例而言，这类似对映在镜中的自己感到「咦？」的感觉，自己所认为的自己与他人眼中的自己之间的差距往往会在不经意时显现出来。

「……不，我的表情很普通吧。」

「没有。」

而我微弱的抵抗也无疾而终。

「你的表情有种切开自己的肉再拋出去似的痛苦，很像在哭，又很像在忍耐，比起你的发言，我更对你话语与表情间的反差感到震惊。」

我不太记得当时自己的心情，我并未冷静到足以留下记忆。

我只勉强记得那种脑筋一片空白的感觉。

「所以，我才对你感到兴趣。啊，这个人在想什么呢？这样。」

「在这一层意义上，你也是啊。」

尽管时期与地点不同，我也思考过同样的事。因为我不了解江南同学，所以想要一点一滴地认识她。

「我回家后想了想，虽然模拟过各种情绪，却都无法顺利揣摩，最后就选择利用周末的时间去调查了。」

「……怎么做的？」

「秘密。」

她将手背在后方，向前一步靠近了我。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偶然遇到认识过去的你的人而已。不过，我像这样认识了你和你的人生，终于初次了解到『啊，这个人并非瞧不起我，也不只是教训我一些冠冕堂皇的事』。所以，我才想说必须更加认识你。」

「必要」这二字宛如穿透纸张般突显出来，使我恍然大悟。

「我呢──」

她朝我伸出了右手，碰触我的肩膀。

「想认识在『毁掉人生』后再度重新振作的你，我强烈地希望能像你一样，所以才接近你的。」

「……毁掉人生后又重新振作啊，你也想设法拯救已经毁掉的东西呢。」

「你懂的吧。」

我已经知道她家庭的隐情。虽然不认为那是全貌，但她所指的必定是这件事吧。

「我想多认识你。」

她这么说，如同某天的归途。

她的语气中并无一丝男女之间的恋爱情愫，也并无以轻松的友好关系为前提的心思，而是强烈地蕴含一种殷切的期盼。

「我不觉得我能马上全部了解，一点一滴就好，只要待在一起，或许就能找出解开我所有烦恼的答案。所以今后也请多指教了。」

她放在我肩上的手滑开，停留在我的面前。

尽管天色昏暗，却能清晰地见到她柔细的手腕与纤弱的指梢。她明明美得不可方物，明明个性这么与众不同，手却与常人无异。我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倘若知道她有多么笨拙，便能知晓这已经是她用尽全力的表现了。因为她是难以与人亲昵相处，也无法依赖他人的人。

我默默地回握住她的手。

她的体温比我低，指梢有种类似瓷器般的肤触。

「我并非如你所想的那么了不起喔。」

这毫无疑问，因为昔日的我诞生于我的过错，即便我想重新来过，也无法回头，结果，我如今只能继续往前迈进。

「不过，我也能懂你的心情。」

我放开了手。

她与我不同，状况与想法也相异，未来的目标肯定也不会一模一样。

尽管如此，我俩之间一定有相同之处。

当我默默地凝望著自己的手掌时，便听见她以柔和语调──

悄声地说：「嗯，这样就好。」

第一卷 终章

隆冬，时序进入十二月，已经习惯见到众人身穿大衣的景象。穿越一群冻僵似地走著的学生后，能见到江南同学略显不悦地站著。她靠著大门口的门柱，不断重复著卷上围巾又脱掉的动作。

「你让我等好久呢。」

我将白浊的气息呼向上空。

「就算你这么说──」

「又是『因为被老师拜托～』，你揽下太多任务了，偶尔也拒绝一下咧？」

「因为我没有能拒绝的理由，但这算是藉口吧。」

这一点如她所说，结果我总是输给拒绝的罪恶感，否则也不会向她传达来面谈一事了。

「也罢，走吧。」

我点了点头。

我跟在她后方，她一双长腿伸出比膝盖还高的短裙之外。她都不冷吗？

「你在看我的腿呢。」

「我没有。」

她虽然走在前方，却掌握了我的状况。

「你是变态吧？」

「你太自我意识过剩了吧，过于在意我的视线了。」

「你果然有看。」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很冷吧。」

我用手搓著放在口袋中的暖暖包，拉紧大衣衣领，还是会觉得冷，所以假如露出腿的话，我一定会冻死吧。女生就这一层意义而言真是苦命，难怪有些人会在短裙下套上运动裤。

期末考在即，之后就是寒假了，差不多要开始准备高三的大考了。我们学校升大学的管道虽然多为推甄入学，但也有不少人选择大考，于是，我们无论如何都会感受到准备大考的气氛。

「啊。」

我听见她嫌恶的声音后，见到一名男子在她发出声音的方向上。

那是津野，他今天也独自一人。他最近常常形单影只，或许在网球社内也受人讨厌了吧。

最终，他似乎也注意到我们，却仅瞥了一眼，并未向我们说话。

──果然。

他最近总是这样。

我认为他已经不会再来骚扰我们了。

「……就算他被拒绝了，也不想被心上人讨厌吧。」

「啥？」

「不，没事。」

对我而言，生活回归平淡。过去其他网球社的人也只是遵从他而已，如今并未刻意来找我碴。

……虽然纱香不断对我抱怨这件事啦。

「附带一提，我当然会冷啊，所以我讨厌冬天。」

「喔，嗯，虽然这么说，但我也没办法做什么啦。」

我对津野只被她「啊」一声带过感到有些可怜。

我走到她的身旁，一步步地走著。

她的侧脸有些乐在其中，似乎又有些落寞。

她向我展现出几个月前根本无法想像的神情。

奔驰于车道上的卡车发出轰然巨响经过，我停下脚步，摊开自己的掌心，轻轻地向冻红的手吹吐气息。

──那个时候。

当她伸出了手，而我回握住时。

我虽然站在她面前，却思考著其他事，寒意勾回了记忆，所以我选择随即放开了她的手。

白皙的手逐渐失去力量的感觉。那虚软垂落、掉出自己手中时油然而生的绝望感。

我已经不想再次尝到了。

──我真的能走下去吗？

我总是充满不安，我贴在房中的大量纸条也是为了消除我不安的东西，我能等到远离过去，走向属于自己人生大道的一天吗？

我抬起头。

前方站著已经走远的江南同学，她正莫名其妙地仰望著发愣的我。

「你怎么了？」

「没事。」

我立刻赶往她的身旁。

我不知道未来将如何，我与她都怀抱著深刻的难言之隐，也没有足以解决的巨大力量。

正因如此，我们或许会纠结烦恼，历经煎熬痛苦。

她在我追上后，犹若安心似地灿烂一笑。

「走吧。」

我则静静地对她点了点头。

第一卷 后记

各位好，我是向原三吉，阴错阳差地荣获第五届KAKUYOMU网路小说大奖恋爱喜剧部门特别奖，并藉此出道。

虽然是题外话，但很久以前，谐星二人组·DOWNTOWN的松本人志先生曾在某节目上这么说过。

简单总结，就是「虽然大家常说『明明都三月了，但还是好冷喔』，可是每年三月都很冷，所以用『明明』二字也太奇怪了」。不知为何，这句话在DOWNTOWN的所有发言中最令我印象深刻，而实际上浏览气象厅的网页后，会发现每年三月的平均气温（东京）接近个位数，所以这是事实呢。

的确，大家普遍认为三～五月是春季，六～八月是夏季，九～十一月是秋季，而十二～二月是冬季，所以容易忘记三月很冷。

我是在三月写这篇后记的，冷天气似乎还会持续一阵子。在这部作品发售时，可能已经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了吧。

另一方面，当天气暖和后，花粉就开始肆虐了。因为我对所有花粉都过敏，从二月多开始，眼鼻都会遭受攻击。而因为新冠肺炎之故，最近没什么机会外出，但当我必须去公司上班时，就会见识到地狱。当天气变暖时，我的症状应该会变得更惨吧。

像我在严重时，会鼻水流个不停，必须经常摀著鼻子，以免一直打喷嚏。幸好能去公司的保健室拿药吃，不忘服用过敏鼻炎药，减轻每年的症状。

……当我随意发挥后，篇幅就恰到好处了。

在我致谢前，唯有一点要加以声明。

在作品当中，主角与江南曾在深夜时去网咖消费。

实际上，大多数的行政地区都禁止未满十八岁的青少年深夜至网咖消费。基于故事情节以及描写角色内心层面的需求，我描写了这样的桥段，但并没有鼓励各位违反社会共通法规，并希望未满十八岁的读者不要受这部作品影响，做出一样的行为。

最后请让我致上感谢之意。

感谢插画家いちかわはる老师，谢谢您描绘了出色的插图，用在我的作品上真令人愧不敢当，真的是万分感激。

感恩各位评审、所有为出版此书贡献心力的相关人士，以及向愿意阅读此书的读者致上我最高的谢意。

2021年3月　向原三吉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暗之空

录入：kid　　

过去还是不良少年时，我曾经有一个朋友。

虽然现在几乎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但当时简直每天都和他混在一起。

他是个一头红发，双腿修长，在人群中非常醒目的男人。脸部轮廓分明，打架也很厉害，许多人都畏惧他。

他原本就是那种和我不会有任何交集的类型，所以现在一回想起来，有时会觉得和他扯上关系还真是神奇。

我们并不是很聊得来，或能够互相发牢骚之类那种容易理解的关系。即使都混在一起，也有彼此都无话可说的时候，难以说我们的价值观是一致的。事实上，自从我改邪归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以后大概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

尽管如此，那段和他混在一起的岁月，确实带给了我莫名的安全感。

所谓友谊，是一种无法用道理说明的奇妙事物。

在不知不觉中，就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朋友，感觉上变得理所当然。就像对方信任我一样，我也对对方有一定的信任，所以有时也会主动谈起自己的事。

我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真不想再去什么鸟学校了。」

当时的我，看不出用功读书有任何价值。甚至觉得退学也无所谓，我才不在乎退学后的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于是，那家伙在我身旁「哈」地冷笑了一声，看也不看我一眼，说：

「是喔。不过，学校的确无聊到爆。」

他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共鸣，只是给了我一部分肯定。但，这对我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不过，你头脑不是很好吗？稍微应付一下不就好了？反正既然只是无聊，也不会有其他损失了吧。」

「你不懂啦。成绩好也是因为像个书呆子一样读书罢了。做这种事一点价值也没有。」

「哦～」

他发出像是置身事外般的声音。他不太会认真解读我说的话，倒让我感到很自在。毕竟就连我自己也无法搞懂自己的心情，不过是脱口而出罢了，并没什么太大的意思。

他大概也知道我只是随便说说吧。

深夜。即使仰望天空，也看不到星星。偶尔传来的，顶多只有像我们这样的小混混发出的笑声，还有在远处行驶的汽车引擎声。

在我身旁，靠在小桥上栏杆的他，向前走了两步左右，小声嘟哝道：

「这种时候就会很想抽一根……」

他在嘴唇前，用食指与中指做出抽菸的手势。我吃了一惊。

「你真的开始抽了？年纪又还没到。」

「开玩笑的啦。」

那语气让我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对当时的我而言，所谓规范、伦理之类的东西都是垃圾，我只想把重点放在自己想做的事上，所以我觉得他说想抽菸的样子也满不错的。

他接着说：

「但说真的，我没在抽啦。」

我点点头回应。

……自己的人生与他人的人生大相径庭。即使看起来抱持着类似的想法，但在不同背景下，也会有不同的结果。哪怕他人和自己的人生有交集，也难免会在某个地方再次分离。

但是，我确实感觉对他人倾诉，或聆听他人的倾诉，使我获得了什么。

那家伙对我说：

「……走吧。」

我回应「好」之后，懒洋洋地抬起上半身。

以前不懂事的岁月。

到了现在回想起来，也只剩下无尽的后悔。

就算被不愉快的回忆所折磨，但我仍旧会突然回想起这样一件事，究竟是为什么呢？

第二卷 第一章 异样感

1

我走下楼梯，来到客厅，打开放在客厅正中央，大小如同映像管的电暖器。电子提示音响了一声，过了约十秒左右，暖风徐徐吹出。吹了几秒的暖风后，我双手抱胸，走进厨房里。

「呼……好冷。」

看向窗外，太阳才刚刚升起。从客厅窗户穿过蕾丝窗帘洒下淡淡的阳光。虽能听见小鸟的鸟啭声和机车在外面行驶的声音，但和白天相比肯定安静多了。

我打开冰箱门，拿出昨晚吃剩的饭菜。

「就吃这个将就一下吧。然后再做个煎蛋卷……」

我在脑中构思今天的早餐和便当菜色。大概还有三十分钟左右，得赶紧准备好，再把那两人叫醒才行。

电暖器才刚开始运作，所以室内温度还是很低。虽然在睡衣外面披了件刷毛外套，但体温还是不断从脚和脖子流散。

电锅的定时煮饭功能似乎正常运作中。打开锅盖后，白色的热气翻腾而起，好香。充分享受白饭的香气后，我拍了拍自己的脸两、三下。

「好！」

今天也得好好努力才行。我转开水龙头，放出热水开始洗手。

「啊──，已经早上啦？」

纱香慢条斯理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还能再睡十分钟左右……」

「不行，你平常都差不多这个时间起床啊。」

「是──吗？」

纱香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来她已经先换上制服，但睡醒后乱翘的头发都还没梳理整齐。

她特地把方向朝着厨房吹的电暖器搬到餐桌旁，然后坐了下来。但电暖器的暖风只朝着她一个人吹。

「喂，我也很冷，把电暖器稍微靠近我一点。」

「不行，我好冷。」

「就不能互相一下吗？」

电暖器已经开了半小时，室内温度比刚才上升了许多。

纱香拿起餐桌上的遥控器，打开距离有点远的电视。因为电视萤幕还算大，所以从这儿也看得到。

「啊～已经十二月啦……」

电视上似乎正在播放今日占卜，画面上方清楚地写着十二月一日。

「寒假、圣诞节、新年……」

「在这之前还有期末考呢。」

我这么说完，纱香明显露出极为厌恶的表情。

「呃，这种事就别提醒我啦，害人家的好心情都没了。」

「你有在念书吧？我记得你上次好像有哪科不及格。」

我将热茶倒入纱香的茶杯里，笑嘻嘻地这么问道。她丢下一句「不知道」，移开了视线。

「要是会演变成补考或补课，不如先认真读书比较好吧。」

「我知道啦。我又不是故意考不及格的。」

「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就跟我说，我会仔细教你的。」

「才不要，好麻烦。」

纱香一直盯着电视看，我也看向电视。

今日占卜后是气象预报，看来今天都会是大晴天。

那应该不用担心晒在外面的衣服了。洗好的衣服从昨晚就晾在院子里随风摇曳。白天家里没人在，要是下了雨，没人能把衣服收进来，所以我每天早上都得看气象预报。以前有一次忘记看，结果发生惨事。

快要期末考了，不想在家事上放太多心思。

吃完早餐后，我收拾两人的碗筷，准备好老爸的份后就得去学校了。老爸的工作是弹性上下班，所以不太需要早起。他总是在基本上班时间的最后一刻打卡上班。

纱香和我都一边动着筷子，一边盯着电视看，偶尔闲聊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过了十分钟左右，就到了该出门的时间。

「我先走了。」

纱香仅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刷完牙后这么说。我看她似乎忘记带便当，就递了过去，再要她把睡乱的头发梳整齐后，目送她去上课。她出门后，我赶紧开始收拾碗筷。全都收拾完之后，再把老爸的早餐用保鲜膜包起来。稍微喘口气后，望着在隔壁房间里睡得乱七八糟的老爸。

「……打呼声真是吵死人了。」

明明我收拾碗筷的声音那么大，他竟然还能睡得这么熟。

在出门前，还要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端起佛龛上供奉用的饭碗，放到厨房的电锅前，用饭匙舀了一点饭盛进供碗中，再小心翼翼地端回佛龛前放好。随后，我在佛龛前跪坐下来，摇响铃铛。

我闭上双眼。

没有什么祈祷的话语。这只不过是日常的流程，每天不可或缺的动作。

感受到金属音渐渐远去，我缓缓睁开双眼。

心情稍微沉静了下来，我背上书包，轻声说道：

「我出门了。」

＊　＊　＊

早上的导师时间过后，坐我后面的斋藤自言自语道：

「好想要钱……」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回头问道。此时斋藤正趴在桌上，两腿乱晃着。

「因为缺钱啊。」

「哦？」

「不打工的话，我们的钱就只有零用钱和用剩的压岁钱了。但除非家里超级有钱，不然金额都少得可怜。」

我也是，老爸不给我零用钱的话，我就身无分文了。虽然曾经在放长假时做过一次短期工读，但也就只赚到几万圆而已。

「你为何这么需要钱啊？」

「当然是想买游戏之类的东西啊。感觉明年课业会变得越来越重，得趁现在玩个爽。」

「不是再过一个月就能拿到压岁钱了吗？」

「但我现在就有想要的东西嘛。」

斋藤这么说完后，让我看他的手机萤幕。上面显示的是某游戏公司当红系列的最新作品，定价将近一万日圆。

「马上就要发售了。」

「所以，没钱会导致你不能第一时间入手。」

「就是这样。」

「但是期末考快到了……」

毕竟是斋藤，想必不会太努力读书。

「不要紧的啦，反正临时抱佛脚的分数也不会多好看。」

和纱香完全相反的思考方式。至少在考前努力一下也好啊。

「今年钱实在花得太凶了，几乎所剩无几。但我真的很想在这款游戏一发售后就立刻玩到，所以才一直在思考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最实际的方法是期末考一结束就去打工赚钱吧。」

「你说得有道理……只能这么做了吧……但我从来没打过工耶。」

「去做些类似关于车流量调查统计之类的工作呢？似乎连高中生也能胜任。」

「我回家再找找看吧。」

其实我也没做过车流量统计这样的工作，所以不清楚高中生到底能不能做。脑中的印象就只有拿一张折叠椅坐在十字路口，不停地按着计数器而已。

「话说你就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啥？」

斋藤突然这么问我，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么说来，我确实很少思考过自己想要什么东西，因为基本上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你每天光是读书，肯定不怎么开心吧？」

「硬要说的话，我希望能拥有多一点时间，除此之外就没什么想要的了。」

「嗄～？」

斋藤整个人惊呆了。

有钱当然是比较好。但老爸为家里赚的钱绰绰有余了，所以目前不需要为钱苦恼。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够专心在家事和学业上。

「反正你是万年第一，偶尔休息一下不好吗？求求你别再把平均分数拉高了。」

「这种建议我还真是闻所未闻。是说你自己用功一点不就好了？」

哦～是是是，斋藤敷衍地回应我。

最近我都没怎么安排属于自己的时间。虽说读书在某层意义上是为了自己，但现实的确是我几乎没有休息或玩乐的时间。我比别人更加注意自己的健康管理，尽管身体很健康，然而偶尔也会感到疲惫。

──偶尔休息一下，吗？

纱香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再多享受生活啦，或是付出再多努力也只会累死自己，这样岂不是亏大了吗之类的。确实是那样没错，但眼下我反而认为，忙于该做的事情，辛勤地生活还比较轻松。

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比起大脑，手已经率先动了起来。而且，要是在该做的事情之前，尝试先做其他事的话，大脑也会变得很混乱。

确实是不太像个正常的高中生就是了。

「喂。」

斋藤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我看向他使眼色的方向，江南同学正朝这儿走了过来。江南同学察觉我注意到她，感到有点意外，随后微笑一下，说了声「早安」。

我也回了一声「早安」后，她经过我走向最后面的座位。

……真是对心脏不好。

「她还真的……没迟到呢。」

斋藤好像回想起来似地这么嘟囔道。

距离那次说教后，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

从那之后，江南同学就一次也没迟到过，也没再翘课，认真学习，不忤逆老师，完全隐没为一个普通学生。不，那个容貌，要隐没是不太可能的。

不管怎么说，她一直保持着老实的态度。

「你到底是怎么驯服那样的猛兽的啊？」

「什么驯服啦，传出去多难听，你说话注意点……」

「但都是受你影响对吧？」

我说不出话来。确实无法否认。

（我想要更了解你。）

江南同学曾对我说的那句话。直到现在，事情也如同这句话一样持续着……

2

「大楠同学。」

午休时间。听到花咲的呼唤，于是我来到她的座位旁。然后她趁着周围的人不注意时，偷偷把便当递给我。

花咲一周会为我做一次便当。她会提前告诉我要给我便当的日子，所以当天我就不用自己准备了。

「谢谢。」

「哪里，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谢谢你一直给我各种建议，帮了我很多忙。」

花咲的厨艺正一天比一天进步，令我不由得感到佩服。她不会在料理中加入经常能看到的那种不必要的独创性，而是忠于基本，孜孜不倦地努力着。因此，就算我没给她任何建议，她的厨艺也会自己提升吧。

──或许很快就会超越我了吧……

一旦每天都得做饭，就会忙着赶快做完，没时间再钻研新菜色。最近感觉自己做饭都像流水线一样，品尝花咲的料理正好带给我新的刺激。

「我做了高丽菜卷、煎蛋卷和鸡肉丸子。自己尝了一下，觉得味道还可以……」

「好，我也来尝尝。」

「嗯。」

要是对话持续太久，就会被怀疑，所以我赶紧收下便当回到自己的座位。然而，这一切却无法瞒过斋藤和进藤两人。

「啊～出现了。」「又有便当？」

这两个家伙一阵冷嘲热讽，他们都知道我在为花咲试味道。一开始还能含糊其辞搪塞过去，但到一半还是被发现了。

「烦死了，不要一直关注我。只是帮她试一下味道而已。」

然而，进藤却充耳不闻。

「小学时代是跑得快的受欢迎，国中时代换成不良少年受欢迎。结果到了高中，变成绩好的受欢迎了吗……」

「要这么说的话，你们也认真读书不就好了。」

「来不及了啦。」

进藤的成绩也和斋藤不相上下，简直烂得可以。老实说，我们这所高中是预科学校，凡是能入学的都有一定的实力，但这两人却一路混到今天，造成现在这种局面。

解开便当包巾，再把两层式便当逐一打开后，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里面装着花咲说的菜色和白饭，每样配菜都仔细地分好，一如花咲认真细心的个性。

「什么嘛，看起来这么好吃，让我感到更火大了。这样叫没在交往，骗谁啊？」

「对啊，怎么可能没交往。」

能听出斋藤和进藤根本是在嫉妒。话虽如此，他们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实在无法强烈反驳。

先夹了高丽菜卷，送入口中。不只外观好看，味道也很棒，咬下去的瞬间，汤汁涌入口中。虽然有点硬，但好吃到不需要去放大这件事。

看到花咲有点担心地从座位上望向我这边，我对她比出了OK的手势。她似乎如释重负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虽然后续我会给她详细的感想与建议，但老实说，她现在的厨艺超乎水准，已经不需要我的意见了。

我看到斋藤露出极为愤恨的表情，盯着我的脸和便当看，于是我说：

「要吃一口吗？」

「不，不用了。是说就算吃了也不会开心好吗？我还算是个识相的男人。」

进藤也附和似地点着头。进藤这个壮汉，有时还会要求我把便当留给他吃一点。但果然这种情况下，还是会有所顾虑的。

「你们俩都不会做饭吗？」

我稍微有点好奇，就问了一下。但我已经猜到大概是不会做吧。于是──

「不会。」「泡面的话会啊。」

获得了和预想一样的回答。

「问你会不会做饭，结果把泡面算进去的，也只有进藤了吧。」

「反正做饭这种事，不是烤一烤，煮一煮，烫一烫之类的就好了吗？哪有什么难的。」

「才没那么轻松……」

话虽如此，其实泡面只要下工夫调理的话，搞不好也能做成一道了不起的料理。

「现在这个时代，即食品和冷冻食品的味道都不错，做饭这种事就让喜欢的人去做吧。反正速食食品大多满便宜的，我觉得未来我可能都不会做饭了。」

「我也是。」

进藤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其实老爸也经常吃速食食品解决一餐。但我觉得亲手做料理，比较容易在营养方面上进行调整。

我再次打量花咲做的便当。

虽说花咲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厨艺而做便当，但很明显地是为了我着想，在某种程度上，维持了营养均衡。使用了蔬菜、肉、鸡蛋与各式各样的食材。

──我得找个时间好好道谢才行。

虽然花咲每次都说不用道谢，但我也不可能就这样装没事。

比起厨艺好不好，更重要的是体贴对方的那份心意。在感受到了这份心意后，我的内心便不可能再对花咲给出半点负面评价了。

＊　＊　＊

「大楠，过来一下。」

听到这句话是在今天上完课，开完班会后。城山老师朝我走来，招了招手。

「有什么事吗？」

「哦，还有西川！你也过来一下吧。」

这时正在和某人说话的西川感到有点纳闷，朝这边走了过来。

我们俩都到城山老师面前后，他继续说：

「你们来一下教职员室，我有话要和你们谈。」

我和西川都百思不得其解。

我们走进教职员室。

每次来到这儿，都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学校的教职员室总有种独特的氛围，进去其他班级时也有类似的感觉，但在教职员室更难久待。

城山老师把点名簿和文件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上后，继续往里面走。我和西川跟在他身后。

不久，他带我们来到一个由隔板围住的小空间，因为四周都有遮挡，所以不太可能从外面看见里面。

教职员室里谈话声此起彼落。

「坐吧。」

我和西川都坐到折叠椅上。面前这张桌子的桌脚是金属材质的，而桌面则是木头的。桌子的角落不知为何放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有各式各样的糖果。

「吃个糖吧？」

在我们回覆前，城山老师就已经丢了三颗糖在我们面前。这时候拒绝他就有点尴尬了，所以我姑且拿了一个，西川也是。

「突然给糖吃，您这是关西的大婶吗？」

「因为你一直盯着看，我才拿给你的啊。还是你不要？」

「虽然我来过老师的座位，但走到这么里面还是第一次，有点新奇。」

我没有特别想吃糖，于是就先收到书包里。

「老师～你要谈什么事？」

西川一边把糖塞进嘴里，一边问道。

「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有些事想问你们……然后，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你们能帮我个忙。」

「不祥的预感……」

我点了点头附和西川。

老实说，当城山老师把我们俩都叫出来时，我就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我和西川的交集点，那就是──

「是江南的事。希望你们能告诉我关于她的事。」

如我所料。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有件事我不得不说。

「请您自己去问江南同学本人。」

「没错，是应该这样没错，但在这之前先听我说两句。」

城山老师把手伸进小竹篮里，这次是他拿了一个糖，撕开包装含到了嘴里。随即听到糖果喀啦喀啦滚动的声音。

「不是有句话叫知人善用吗？一个人能办到的事出乎意料地少，正因如此，让每个人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来达成同一个目的，这样的做法才有用。」

「我听不懂您要表达什么……」

「简而言之，我直接去问江南，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一下子说出了极为悲惨的现实。所以才要这么拐弯抹角吧。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就算是我，老是拜托学生也会过意不去的。但是，希望你们能为我想一下，这间学校里有几个人能和她好好地对话？」

「嗯……」

这我倒是无法否认，完全能明白老师的为难之处。

「那个，老师……」西川看起来有点不悦地开口，「我可能帮不上忙。」

她不停地拨弄自己的发尾，接着翘起二郎腿，眼睛望向别处。

「我都还没开始说呢……」

「反正不就是梨沙的将来那类的事吗？这又不是我能多嘴的。」

「唔……」

似乎正中红心。城山老师之前进行过未来出路调查，看来是那件事的后续吧。

「我就知道。不过我认为，梨沙有她自己的考量。或许老师想要透过这种方式对她下指导棋，但请恕我无法配合。」

西川把翘着的二郎腿左右互换。

老师露出束手无策的表情看着我，可我也爱莫能助。

西川说的有道理，最重要的是尊重本人的意愿。虽然不知道江南同学和老师都谈了些什么，但她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就算在他人看来是不好的，对本人来说可能非常重要。

而且就算能成功说服她，也无法替她承担任何责任。

「我还是姑且先听听您要说什么。」

话虽如此，现阶段的资讯太少了，我决定催促谈话进行下去。

老师放心下来，叹了口气后开始说道：

「其实我也认为不应该干涉太多，这是真的。我并不是想要她改变意愿或盘算，就只是想知道她本人的想法而已。」

「……附带一提，您好像说过江南同学不太配合您回答……」

「就是你说的这样。理解力超强，不愧是全年级第一名。」

最后那句是多余的。

老师含着糖果，脸颊鼓鼓地说道：

「之前我进行了有关未来出路调查的面谈对吧？多亏大楠你，我才能顺利地和江南面谈，但对于我的问题，她基本上都回答得含糊其辞。虽说具体的面谈内容涉及个人隐私，不能告诉你，但我完全看不出来她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含糊其辞？」

「也许该说她都巧妙地岔开话题比较贴切。如果还没决定好的话直说就行了，她却一直试图模糊重点。我在面谈之后，也再问了她好几次，但都只得到一些不着边际的回答。」

「……老师，看来江南同学非常不信任您呢。」

「不，这个，唉……」

这话似乎戳到老师的痛处，他顿时垂头丧气了起来。

教职员室内部传来影印机连续出纸的声音。这时感觉隔间外有位老师走过，我们都沉默了下来。

确认那脚步声走远后，老师才开口道：

「总之，我实在一点头绪也没有，为何她要故意岔开话题？还是她只是不愿意告诉我，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老实说，再这样下去，我实在放心不了。」

「您的意思是，担心她有什么不得不隐瞒的苦衷吗？」

我回想起江南同学说过的那句话。

（想认识在「毁掉人生」后再度重新振作的你，我强烈地希望能像你一样。）

（只要待在一起，或许就能找出解开我所有烦恼的答案。）

我认为乐观的人才会说这种话。毕竟她也已经知道我所背负的一部分重担。

我认为不用太过担心江南同学。

「其实也不至于到这么夸张。最近的江南也都满老实的，只是我心里放不下，才会希望你们能多告诉我一点关于她的事。」

「……」

「可以吗？」

我斜眼瞄了一下西川的表情。她的态度从刚才开始就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就算对她晓以大义，恐怕也是不会帮忙的吧。

正因如此，老师也就只能指望我了。

不过，我能说的也有限。于是我在脑中思考着该说什么后，回答了一句「我认为江南同学她没问题的」。

老实说，我也不懂她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对老师避而不谈。我甚至没正面问过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但，肯定不用太过担心吧。

「这样啊……我姑且再问问看，西川，你呢？」

「无可奉告。」

「……嗯。」

西川应该知道些什么吧？我和江南同学开始说话不过是大约两个月前的事，不过她们俩可是有超过一年的交情。

就算西川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明白了，我今天要问的就这些。这段时间如果你们能把我刚才的话放在心上就太好了。」

接着城山老师又问了问我们俩，有没有什么想拜托或想咨询的事，我和西川都摇摇头。

谈话结束后，我们俩离开教职员室，站到走廊上。

「真受不了──」

没有听到她口中糖果滚动的声音，似乎已经吃完了吧。

「嗯？」

在教职员室中所感受到的那种令人不安的气氛依旧残留着，但很快地，西川就露出了和往常一样的灿烂笑容。

「老师还真是爱担心耶～突然把人叫出来，害我吓了一跳～」

「对啊。」

「梨沙也有她自己的考量，不要管她就好了嘛～」

「西川，你知道些什么吗？」

她愣了一下，随后苦笑道：

「就说我不知道了嘛。况且这也不是我们该去窥探的事吧。」

「嗯……」

西川把我扔在原地，自顾自地往前走。

尽管觉得她话中有话，但我跟她抱持相同意见。老师真的担心过头了，我们都觉得小题大作。

「就要期末考了，真希望老师不要再占用我的时间了。」

「就是说啊～像我今天晚一点还有约呢。」

回到教室后，已经空无一人。江南同学似乎没有等我们俩，已经一个人先回去了。

「阿直，那就再见啦。」

她说完后，活力十足地冲出教室。

教室里鸦雀无声。扫地工作似乎已经结束了，桌子都摆回原位。

我在随风飘逸的窗帘打扰之下整理好桌子后，离开了教室。

3

「老哥，你该不会交女友了吧？」

正当我在准备晚餐的火锅时，纱香突然这么问道。我刚把淡褐色的土锅摆到餐桌上，热气不停地翻腾而上。

「怎么突然问这个？」

「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呢。只不过谣言的主角是那个女生，不是老哥你。」

总算听到详细的谣言内容后，似乎是大家认为我和江南同学正在交往。让我体会到在其他年级也很出名的她，有多了不起。

「说真的，我们没在交往。我每天都这么忙，哪有那种美国时间。」

「呜哇……」

「你这什么反应？」

「老哥你太老实了。」

话虽如此，纱香似乎还是相信了我的说法，自顾自地说「我就知道──」，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看过那个叫江南的女生，还真的是个大美人耶。确实不是老哥你配得上的对象，再说看起来个性也不合。」

她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我无法反驳。

白菜、胡萝卜、鸡肉、牛蒡、烤米棒之类的食材已经在锅里滚煮了。纱香一边忍着烫，一边夹菜吃，温暖的食物正好热热冰冷的身子。

正当我们聊天的时候，老爸回来了。只见他脱下大衣扔到沙发上，开始窥探冒着热气的火锅。

「哦哦，不愧是直哉，真机灵耶～好暖和……而且是没加辣的火锅！」

嘘嘘！我用手做了个赶走他的动作。

「老爸，给我把手洗干净、漱完口再来吃饭。」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不就是因为还像个小孩子，我才刻意说出来的吗？

趁着老爸去洗手，我把他的小盘子拿出来，并用汤勺把锅里的菜舀到盘子里。也许没必要特意做到这一步，但这是有原因的。

听话的老爸去洗完手、漱完口后，回到餐桌旁。纱香说：

「老爸，你知道的吧？」

「知道啥？」

老爸一头雾水，纱香则眉头一皱。

「要吃蔬菜，你每次都只想夹肉。」

「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一个成熟的大人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丢脸的行为？」

正当老爸拿起汤勺想往锅里捞的时候，立刻发现自己面前的小盘子里已经盛好了菜。随后他露出有点失望的表情。

「唉，直哉，这是你盛的吗？」

「对。」

「这蔬菜会不会太多啦？就算你不帮我盛，我也是会乖乖吃蔬菜的。」

「少骗人了，再说你盘子里根本没那么多蔬菜。」

「呜呜……蔬菜……」

老爸夹起白菜，露出极度不情愿的表情。随后，他闭上眼把白菜送入嘴里。

「况且老爸你之前体检报告的结果，一堆红字对吧？既不吃蔬菜，也不注意健康，日积月累下才导致这种结果的，不是吗？」

「直哉……纱香在用大道理霸凌我……」

「那你就给我老实地接受大道理啦。话说回来，纱香，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她平时老是在吃零食，我每次看到都会警告她。

「我又没差──人家还这么年轻。」

看来没办法，我也往纱香的小盘子里追加蔬菜。纱香「喂！」了一声，虽然心有不满，但似乎因为自己才刚念完老爸，只能默默吞下。

「呵！你活该！直哉，干得好。」

「老爸你再废话，我就也多加蔬菜给你喔。」

「我会心怀感激地吃完！」

受不了，真是有够麻烦。简直就像小孩间的拌嘴，吵个不停。

之后享受了一段没有对话的时间，大家淡然地吃着饭。就在锅内逐渐见底时，纱香像是突然想起似地，重新提起了刚才江南同学的话题。

老爸立刻有了反应。

「什么！你交女朋友了！？」

「才没有！你好好听我解释啦。」

我把刚才告诉纱香的内容，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

老爸不停摸着自己的下巴，笑嘻嘻地说「哦──」。

「你是不是不相信？」

「不，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呢？我只想说，直哉，你还真行呢。」

「你真的有在听吗？」

「有有有。这样啊，你也长大了呢。」

这下说不通了。我觉得我再反驳也没什么用，就放弃治疗了。

老爸或许是高兴过头了，开始喋喋不休地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什么「下次带回家来认识一下啊」、「不要失了分寸啊」的，我通通选择无视。

「但是，你们明明没在交往，关系却亲近到被误会？」

纱香含着筷子说。

「好奇怪。」

……奇怪，吗？我自己其实也这么认为。

江南同学与我，原本应该没有任何交集才对。既不想和对方扯上关系，甚至从未正式对话过。如果向大家解释这一切是源于我的说教，应该也没人会信吧。

对我来说，江南同学是我的朋友。但这又和一般的友情有些难以言喻的差异。

比起那种不需理由就在一起的关系还淡薄。尽管并非淡薄到像义务的地步，而且相处起来还满轻松的，但感觉不到彼此有明确的情感连结。

所以我无法以自己所感受到的这种意象，直接向对方解释这种有点奇怪的关系。就算我告诉他们事情的来龙去脉，或者让他们亲眼目睹这一切，感觉也不会被理解。

从这层意义上说来，江南同学的存在还真「特别」呢。

「话说就要期末考了──」为了搪塞过去，我转移话题。纱香一脸不高兴地说「烦死了」，之后我们就没再聊到有关江南同学的话题。

＊　＊　＊

「这一题，我不知道这个答案是怎么得出来的……」

「……嗯。」

「然后，我觉得应该是这样，就先写写看，结果还是错了。」

「……」

「……你有在听吗？」

听到江南同学有点不悦的声音，我的意识被拉回现实。

被老师约谈完的隔天，江南同学在下课时间问了我问题，一如往常的固定对话。我站在她座位旁教她，一边意识到自己莫名有种浮躁的情绪。

「我有在听。」

「真的吗？」

「真的真的，笔借我一下。」

我拿过笔，飞快地针对题目写下答案。知道她是基础没打好后，只要让她理解这点，就马上能融会贯通了。

她似乎正认真地在准备期末考，以她最近的进步，我认为不仅会及格，甚至考到平均分数之上都游刃有余。

我心想似乎没有其他问题了，任务应该就此结束时，她却一直沉默地盯着我的脸看，感觉是在窥探我内心的想法。

「怎、怎么了？」

「没什么。话说，你怎么满脸通红？」

「哪有。」

「就是有我才说的啊。」

在这么近的距离被她盯着看，再怎么说也太难为情了。她「呵呵」轻笑了两声，终于把视线移开。

「你实在非常用功读书。我随便拿个问题问你，你都能立即给出答案，真是不简单呢。」

「也不是这样，刚好而已。」

其实，我也不是无所不知，也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只是单纯了解的内容范围比较广，和一般人并没什么区别。

「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读书呢？」

她难以理解地问道。

「因为我想上东桥大学。」

「哦……」

东桥大学，被誉为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大学。虽然我们高中是预科学校，但能进入东桥大学的人寥寥无几。因为我们学校的学生，还有直升大学这条路可以走。

但我的目标是站上金字塔的顶峰，所以在学习上绝不能有丝毫懈怠。

「我不想在考试上碰运气。我想在具备几乎肯定能考上的实力后，游刃有余地通过考试。只剩一年就要考试了，绝不能让成绩下滑。」

「喔──」

明明是她自己要问的，却对这答案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你呢？」

于是我如同反问般冒出这句话，但并非刻意的。一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碰巧问了和城山老师一样的问题。

在一段极短暂的空白后，她反覆地眨了几下眼，可以清楚地看到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抖动着。

然后，她单手托腮，看向窗外说：

「不知道。」

咦？我就是在这时浮现了疑惑的念头。明明在和老师的谈话中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现在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尽管她原本就不是那种滔滔不绝的人，但不知为何，我有种被敷衍的感觉。

「大学？」

「不知道。」

「求职？」

「不知道。」

「不然要做什么？」

我连续抛了几个疑问，但都没能得到正经的回答。再死缠烂打下去感觉不太好，所以我及时闭上了嘴。

她对老师一定也是这种态度。很容易就能想像到她无止尽地重复相同的回答，就像刚才的问答一样。

……原来如此，难怪城山老师会担心。

「我就知道。」

她露出得意的表情嘀咕道：

「昨天你和西川被叫出去，就是因为这件事吧？」

「……不，不是。」

「你刚那空白的瞬间就算默认了。」

她看起来没在生气。她刚才一直窥视我的表情，或许就是为了查探这件事。

「……我真的不是故意提起这件事的。」

「没差，毕竟是我自己开启未来出路这个话题的。」

穿过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稍微变强了，似乎是太阳从云层间隙穿透而出。

摇曳的常绿树前方，是一片空荡荡的大操场。她拉长开襟毛衣的袖子，朝一半都藏在袖子里的手掌「哈──」地呼气。

她的头发随风微微飘动，双眼眨个不停。

那双眼睛不再停留在我的脸上。我看了看挂在教室前面的时钟，再一分钟左右就要开始下一堂课了。

我离开江南同学的座位，回到自己的座位。

准备下一堂课的同时，我思考着刚刚那不对劲的感觉。

──江南同学究竟在想什么呢？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在意起江南同学的事。

＊　＊　＊

隔天。

早上，我下电车后，在通往学校的路上，看到了走在前面的江南同学。

她似乎是一个人。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上前打招呼，随后马上快步走近她。

「早。」

她看到我的脸，才微微地点了头。

走过来才发现她戴着耳机。从后面看不到耳机线，因为被头发遮住了。

「……等我一下。」

她点了手机，暂停音乐播放后，摘下耳机收到书包里。在她按暂停键时，我不经意地看到了手机画面，她好像在听一首英文歌名的歌。我没见过，说不定是西洋歌曲。

「抱歉，打扰到你听音乐。」

「没差。话说你今天上课是不是有点晚了？」

我确实有点晚了。如果是平常的话，会提早二十分钟左右到。

「因为电车误点了。」

「喔……」

走去学校这条路上的学生，比我平常的到校时间还多。寒风一吹，大家都缩起身子，看起来很冷的样子。现在，即使我和江南同学走在一起，毫不含蓄地盯着我们看的人也变少了。走到斑马线时，正好要由绿灯变成红灯，虽然也有学生赶在灯号变换前一秒冲了过去，但江南同学似乎并不着急，立刻停下脚步。

走过马路后就是上坡。她把拎着书包的手背到身后，说：

「真想早点拿到驾照……」

她望着路上行驶过的汽车。汽车引擎声轰隆作响，几乎听不见周围学生们的声音。

我问了她为什么之后，她回答：

「感觉很轻松。」

「也是……」

事实上，我也对去学校的路上有这么多坡道感到厌烦。只需要坐着踩油门踏板就能前进，或许真的很吸引人。

但我们要满十八岁岁才能考驾照。就算生日早别人一点，实际上要能成功考到驾照，也是一段时间后的事了。

「你不想考驾照吗？很多人确定有大学念之后就跑去考了。」

「我没思考过这件事。感觉没必要这么急着考。」

「我满十八岁一定会马上去考的。」

家里有老爸的车，但他都懒得开，我没坐过几次他开的车。不过，要是我考到驾照，就能做更多事情，我或许会被这点吸引。

「不过，我觉得你开车好像会很可怕。」

我一不留神就说了出口，换来她极其锐利的视线。

「开玩笑的。」

「要是我拿到驾照，死都不会载你。」

但我确实担心江南同学那过强的自我意识，不知道会如何展现在驾驶技术上。

附带一提，我家老爸开车是非常谨慎的类型。即使已经该往前开了，他也会顾着担心左右来车，迟迟不前进。

「你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她摇了摇头。

「我想考驾照不是出于这种原因。不过，光是能自由移动的范围变大，就让人心情愉悦了。能随时随地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真的是太棒了。现在充其量只能把滥好人同学叫出来，在网咖过夜之类的。」

「拜托你别又在半夜把人叫出来了。」

「但你还是来了，滥好人同学。」

附带一提，约莫两周前，又发生了类似的事件。说来说去或许是我的意志力太薄弱，才总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她露出有点淘气的笑容。

「不如下次在考试前一天叫你出来好了？」

「拜托你别这样，我真的会超困扰的。到时候可能真的会当作没看到。」

「好啦。毕竟我也打算在这次的考试中拿到更高的分数。」

「哦，看你满有自信的呢。」

就最近的江南同学来看，似乎真的会顺利考到高分。

「因为身边有个好老师啊。」

「能把成绩不及格又爱跷课的学生教到这样，真的是个好老师呢。」

「那也是因为学生原本就具有很高的潜力呢。」

不管怎样，如果她能考到高分的话，我也会很开心。

我回想起她昨天的回答。

（不知道。）

那时所感受到的不对劲已经逐渐消散。江南同学又不是那种会滔滔不绝地谈论自己的人，会逃避话题也是正常的吧。

──都是因为老师说了那种话。

一切都只是因为听到那句「会不会是有什么内情」，才让我不自觉地产生偏见了吧。更何况，仔细想想，她避谈自己的事情早已是家常便饭。

结果，我和老师都难以掌握江南同学的本性。一旦试图用普通人的那把尺来测量她，只会对超出来的部分感到不对劲而已。

虽然我还是不懂她在想什么，但既然都能像这样聊天，那就不用大惊小怪了。

「顺便问一下，你目标要考几分？」

我这么问后，她的视线朝向斜上方，露出思考状。

「比你稍微低一点吧？」

「这样啊。」

就在这时，眼前的行人专用号志灯变成绿色了。

我们又缓缓地开始前进。我和江南同学的脚步声重叠着。我发现她眨眼的次数有点多，和昨天一样。虽然还没打出哈欠，但看起来确实满爱困的。

「打工？」

她立刻点头回应我。

「因为快考试了，我已经减少排班了。」

这么说来，她以前曾说过自己正在存钱。正因为家里的状况特殊，所以可能需要很多钱。

「别太勉强自己比较好喔？要是累倒，就得不偿失了。一旦睡眠时间不足，是会让人体机能大幅下滑的。」

「……你有资格说我？」

「唔。」

我确实没资格说别人。我读书的时间比江南同学还要多，虽然没打工，但一直勤奋地在做家事。

「……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所以才需要钱。刚才不是也说我想考驾照吗？再加上如果想买一台自己的车，就得花更多的钱。」

「想做的事……」

「没错。我自己也有各种考量。」

看着她的表情，总觉得笼罩着似曾相识的一抹阴暗，一种迷茫的情感在我心中升起。

──怪了？

不知为何，有种空虚感涌上心头，就像是遗漏了、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我不想被这种直觉反应支配我的情绪，但它却像块疙瘩停留在我心中，迟迟不肯消失。

「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所以我试着问出口。然而，换回的只有冷淡的答覆。

「不知道。」

这句话和昨天问她时的回答一模一样。一旦我越过了某条界线，就会明显转变为一种避而不谈的气氛。

或许是感受到了我内心的困惑，她接着说：

「你就这么在意吗？」

「……」

早晨的困倦、户外寒冷的空气，此时都已与我无关。然而，她并不在意我的心情，露出有点寂寞的笑容说：

「但我才不告诉你。」

她散发出一种坚决不允许我踏进她的世界的氛围。

（插图006）

……我被她推开了。

这是我所感受到的。原本以为已经跨越过的那道墙前方，竟还有一道墙──我甚至有了这种错觉。

明明说想要更了解我，却不告诉我任何关于自己的事，将自己的心门紧闭起来。

那样的心情透过某种方式传了过来。

「好吧……」

我只能做出这种敷衍的回应。

也许我内心以能和江南同学当朋友这件事而自满。然而，事实完全不是这样。说不定我们对彼此已经有稍微的认识和瞭解，但我再次认知到，不足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她不断地向前走，我稍稍落在她后面。

没过多久，快走到学校大门时，周围的学生越来越多。我们刚刚对话的气氛已经散去，没有多余的交谈，两人只是沉默地继续走着。

走在我前几步的江南同学回头看了看。

「怎么了，一脸奇怪的表情？」

她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

咖啡色长发、美丽的瞳孔、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

尽管有着十分清秀的容貌，却不亲近任何人，心门紧闭的女学生身影，依旧存在于我的面前。

「……」

我沉默了一会儿，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后，才回答：

「没什么。」

她一脸纳闷，随后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无可奈何。

正如西川所说，这是我力不能及的领域。

所以我只能闭上嘴，接受这个事实。

一阵风吹过，地上的沙尘在我脚边卷起。

沙沙的声音在我的耳中盘旋不去。

第二卷 第二章 冬季讲习

1

期末考一转眼就过去了。

这次也和往常一样，顺利发挥实力解题。就我个人感觉，似乎还是坐稳第一名的宝座。我自己对了答案，所有科目的分数都超过目标线。考试时也花了足够的时间检查答案。

期末考完，学校放了几天考试假。

进入假期，我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不需要那么早起床，做家事也不用匆匆忙忙的。

随着气温越来越低，近期的最高气温只有个位数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圣诞节将近，一出门就看到圣诞树和圣诞彩灯点缀着大街小巷。

与这种辉煌华丽的气氛相反，我脑海中的阴暗郁结还未散去，总有时候会突然想起那件事。

──就尽量让自己别想那么多吧。

才决定好要这么做后，考试假也放完了。到了发考卷的那天。

＊　＊　＊

「大楠，你不看排名吗？」

斋藤过来问道。因为成绩已经张贴在走廊上了。

所有科目的试卷都发还了，我也早已知道自己的考试成绩。

走廊上，众多学生们正蜂拥而至，打算确认自己的排名。但我仍然坐在位子上，不打算跟进。

「不用。我大概又是第一名，没必要急着冲去看。」

「可恶，这种从容的态度真令人火大。」

斋藤立刻跑到走廊上看成绩，差不多一分钟后就回来了。他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坐到自己后面的座位上。果然不出我所料。

「所以？」

「把第二名甩得远远的第一名，恭喜恭喜。是说你这次考得比以往都还要好吧？」

「这次我几乎没有粗心的失误，也没有意外失分的部分，一切都在掌握中。」

我对了答案后，这次考试的总分相当接近满分。正因如此，我对没有人能够拿到超越我的分数这件事深有信心。

到走廊上看成绩的人慢慢地回来了。之前被我教训过的津野，注意到我坐在位子上不动如山，皱起眉头，没有任何特别的动作就走了过去。然后进藤慢吞吞地向我们走来。

「没有我的名字。」

「……废话。毕竟你有考不及格的科目，怎么可能上榜……」

「可是，江南的名字正好挤进榜上……」

「什么？」

仔细一问之下，江南同学的名字，似乎刚好在榜尾第一百名的位置。直截了当地说，除非成绩高于平均分数，否则是无法进入前一百名的。

「所以走廊上才会出现一些惊讶的声音。直到最近，大家对江南的印象还停留在很少来上课，考试成绩烂到不行那样，所以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原来如此。搞不好津野走回来时的那张臭脸就是这个原因。江南同学人不在教室后方的位子上，可能是想到自己会上榜，也过去看了吧。

上次期中考时，还是事不关己的态度，可见她真的出现很大的变化。

「啊！大楠同学。」

花咲也来了。

「跟你说喔！江南同学这次的成绩太了不起了！果然是你教得好呢？」

「我刚刚才在聊这件事……原来是真的啊……」

事实证明进藤真的没在开玩笑。不过我本来也没怀疑就是了。

不知道此刻应该在走廊上的江南同学，看到这结果会有什么感想呢？

「附带一提，花咲，你考得怎么样？」

「……第六名，比上次退步一点点。」

但对斋藤和进藤来说，已经是望尘莫及的名次了。「你不需要因此而沮丧啦。」「我大概是倒数第六名。」两人赶紧安慰起花咲。

花咲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嗯，好的。」含糊地搪塞过去。

「要是有大楠同学教的话，我的成绩应该也会变更好吧。当然，也是因为江南同学自己非常努力，毕竟经常看得到你在教她。大楠同学身为教学的一方，看到这结果也是很开心的吧？」

「嗯，开心是开心啦。」

说实话，这超出了我的预期。我原本以为就算她会超过平均分数，也是很勉强地低空飞过。

「但是你看起来却不是很开心呢。」

「有吗……」

「对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抱歉。」

我似乎让花咲担心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毫无疑问，我的心情是喜悦的，因为给了江南同学很多帮助而感到自豪。但是，我渐渐地，再也搞不懂教她读书的意义了。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努力提升成绩呢？她有为了升上大学，今后也继续学习的打算吗？

如果没有升学的打算，那提升成绩真的有意义吗？

这种话我说不出口。然而，我确实感到无法释怀。

「大概是惊讶到盖过开心的心情吧。我觉得她好厉害。」

「也是。我可能很快就会被她超越了吧。」

（插图007）

怎么说都还是不太可能吧。要追上花咲的成绩，想必是相当困难的。

走廊上的人群逐渐散去，我决定趁这个时候确认一下排名。

穿过稀稀疏疏的人群，我来到一张大型模造纸前，江南同学和西川也站在那旁边。但她们俩已没在看排名，而是在说着什么。

「啊，阿直。」

西川兴奋地向我搭话。

「快看快看！梨沙很了不起对吧？」

顺着西川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如同进藤和花咲所说的景象。

第100名　江南梨沙　577分

──原来是真的啊。

我夹杂着各种情感，叹了一口气。

我看向江南同学。于是她也转过头看着我，随后露出得意的笑容。

2

结业式后，进入暑假。

尽管放了长假，但我每天早上依旧会在固定的时间醒来，这已经是一种习惯了。

节省体力的最佳方法，就是每天重复相同的生活习惯，我自己也觉得这样非常健康。

放假日的早餐我都随意帮家人准备。烤个面包解决，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吃也行。毕竟我自己早上也都没什么胃口，所以常常不吃。

──偶尔也休息一下吗……

虽说要做的事情比平常少了，但还是有很多非做不可的事。读书就不用说了，每天还得洗衣服和打扫。想说至少在这段放假期间，拜托老爸和纱香打扫浴室之类的……

我窝在床上滑着手机。

快速浏览一下今天的新闻。虽然没发生什么大事，但似乎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只巨大爬虫类逃跑后，顺利地被捕捉了。除此之外就没其他值得关注的新闻了。查了一下气象预报，今天是阴天，明天之后好像会持续放晴一段时间。

窗外确实是阴天。天气一变差就麻烦了，希望会如同气象预报所说的一样。

「呼～」

我放下手机，慵懒地伸直手臂。

才刚过八点，还能再睡个回笼觉，或是无所事事地上网打发时间似乎也不错。

再过不久就是圣诞节了。话虽如此，我已经计画从圣诞节前开始参加冬季讲习，为期五天，上到26号。

──要睡吗？

出乎意料地，我似乎有点疲惫，虽然起床了，但还有些困意。

我就这样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醒来时，天花板附近的暖气指示灯映入眼帘。

我起床后，打开手机查看时间，好像又睡了两个多小时的回笼觉。

──嗯，无所谓。

能休息的时候，好好休息也很重要。

我伸了个懒腰。这么说来，应该有本向花咲借的书还没看。虽然后悔怎么不在寒假前看完还给她，还是拿起放在房间书架上的那本小说，再回到床上。

我靠在床头，翻起书页，这是一本正统推理小说。性情乖僻的侦探在有点离奇的案件中大显推理身手，是个很有名的系列。

看了大约二十页左右，敲门声响起。

「老哥，有空吗？」

「嗯？哦，有啊……」

我应声后，把小说阖上，放在床上后，下床开门。

站在门口的纱香已经从睡衣换成了居家服。她脸上还带着些许困意，大概是昨晚又熬夜玩游戏了吧。

「我房间里有只恶心的蜘蛛……帮我抓。」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她确实很怕虫子。

「好啦好啦。是有大成这样吗？」

「这个嘛～是也没多大啦。」

一走进纱香的房间，里面果然乱七八糟的，只要偶尔没帮她打扫，马上就会演变成这种景象，真令人伤脑筋。

「在哪？」

我问道。于是纱香指了指里面的墙壁。很快就找到了目标，它正一动不动地紧贴在墙壁上，因为大小只有约一公分左右，完全不会令人害怕。我抽了一张卫生纸后，动作飞快地抓住蜘蛛，再用手紧紧捏碎。

「真厉害。」

「谁叫你啊，都不好好打扫。房间里到处都乱七八糟的，迟早会有蟑螂跑出来吧？」

「别说这种恶心的话啦，抓完就赶快出去。」

纱香推着我的背，就这样把我赶出房间。常有的事。

我把包着蜘蛛尸体的卫生纸丢到一楼的垃圾桶里，再回到自己的房间。

当我拿起放在床上那本读到一半的小说时，一旁的手机显示了新讯息的通知。

──什么啊？

一打开画面，讯息是江南同学传来的。

梨沙：问你喔，你有参加冬季讲习什么的吗？

我吓了一跳。虽然她每次传讯息我都会吓一跳，但讯息的内容也让我吃惊。

还是一样搞不懂她的想法……

我姑且老实地回应了她。讯息马上就显示已读，也收到回覆。

梨沙：你参加的那个讲习，现在还来得及报名吗？

大楠直哉：等等，是说，你打算和我报同一间喔？

梨沙：算吧。

我别无选择，只能帮她查了一下。

「哇咧！」

报名截止日期是今天，更确切地说是只到今天中午12点为止。我急忙告诉她这件事后，她这样回覆。

梨沙：还好有先问你，我立刻报名。

原来是认真的啊……我无法想像和江南同学一起上冬季讲习的画面。但很可惜，即使是过去没参加冬季讲习的人也能够报名。她大概会和我报名同一间了，事到如今也很难躲开她。

大楠直哉：你怎么突然要上冬季讲习？

我不明白。更何况，她为何非得和我在同一个地方上课呢。

梨沙：临时起意？

……我也觉得是这样。

我选的这个讲习，是要为明年的大学考试做准备。如果她真的有心要升学，那也会在明年参加考试。但我想她或许只是为了参加讲习，实际上并没想到那么远。

梨沙：你不开心？

大楠直哉：当然没有。只是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来参加讲习。

嘴上说要和我报名同一个讲习，但却不告诉我理由。甚至不愿意和我说将来的打算。只顾自己方便而行动，从未试图分享任何东西。

也许她有她的原因，但现在的我只能被动地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

讯息到这儿中断了一阵子，但过了五分钟左右，手机再次震动。

梨沙：我报完名了。话说还满贵的。

大楠直哉：不然你以为要花多少钱？

梨沙：几千圆吧。

大楠直哉：我想怎么样都不会便宜到这种地步。

即便如此，从她一下子就缴完钱来看，经济上应该还满宽裕的。

梨沙：不管怎么说，很谢谢你。虽然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但如果是你所选的，那应该就错不了。

大楠直哉：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

因为我没上过升学补习班的课，所以当然不了解里面的情况。只是在网路上稍微查了一下就报名了。

自然也不确定这个讲习适不适合她。

大楠直哉：你有在考虑之后也要上补习班吗？

梨沙：也没有？

大楠直哉：如果你稍微有在考虑的话，还是自己多调查一下比较好喔。问西川她们搞不好比较清楚。

梨沙：是吗？我们很少聊到这个。

至少，我不认为江南同学会主动提起这种话题。正因如此，才会觉得这次的事件实在是晴天霹雳。

梨沙：我要问的就这样。谢谢。

大楠直哉：好喔。

我们的讯息交流就此结束。没有贴图或表情符号，没有感情的纯文字对话。感觉这也满像我们俩相处的风格吧。

我再次放下手机，拿起小说来看。此时我已经彻底醒了。距离午餐还有一点时间。虽然小说还剩很多页，但因为我还有其他想看的书，所以打算趁有空的时候赶紧多读一点。

我预计读完小说后，再去准备午餐，于是将视线落在书本上。

＊　＊　＊

「直哉，我的内裤在哪？」

「不是放在洗脸台前面的架子上吗？」

「怪了？可是……哦哦，在架子里面啦。」

晚上，当吃完晚餐，碗盘收拾也告一段落后，全裸的老爸一边用毛巾擦拭着身体，一边悄悄地走了出来，和我进行了上述对话。

「话说，你倒是好好擦完身体再出来啊，地板会湿的。」

「不会啦。」

找到内裤的老爸就只穿着内裤，走进客厅。正好躺在沙发上的纱香厌恶地皱起眉头。

「真恶心，很碍眼耶，走开啦。」

「还有，老爸，你这样会感冒喔。」

「你们俩都好啰唆啊，要怎么做是我的自由好吗？」

老爸说着就穿过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喀嗒一声拉开拉环，之后便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呼啊，洗完澡的啤酒果然很好喝啊。」

附带一提，老爸的公司再过几天也要放年假了。然而，和学生不同的是，在一月初就得回到工作岗位上。

「呼，是说还真冷。」

「那也是当然的吧，虽说开了暖气，但现在可是冬天呢。」

老爸匆匆忙忙地穿上衬衫和长裤。感觉最近老爸的啤酒肚越来越明显了，毕竟他平时都不运动，自然会演变成这样。

老爸盘腿坐在沙发上，接着用遥控器打开电视，开始播放我没看过的猜谜节目。

老爸说：

「现在都不怎么去整理院子了啊……」

看来他压根没在看电视，而是看着客厅外面。我家的院子并不大，但原来那里放了好几盆盆栽，种植着各种植物。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了，但院子里曾经也有樱草和大波斯菊这样漂亮的花盛开过，也曾种出茄子过。如今，花盆不但被翻过来上下颠倒，还一直放在院子的角落里。

会这样是因为，那个照顾院子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偶尔会除除杂草，但就仅此而已。

我们谁也没有好好地使用庭院。

「不过，要种植物真的很费事，我每天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我没什么特别想种的。而且我讨厌虫子。」

纱香打着哈欠说道。

话又说回来，老爸是这个家里最懒的人，所以肯定不可能好好整理院子的。我接二连三地念了他几句，老爸垂头丧气了起来。

「哎呀，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总觉得有点可惜嘛。」

他说不定有点醉了。老爸原本酒量就不好。

我透过落地窗看到的庭院景色，显得很寂寞。

「虽然我没有动力现在马上去做，但也许可以稍微做点什么。如果扫墓用的花是从院子里种出来的话，妈妈也会很高兴吧。」

「真聪明啊。」

「话虽如此，如果要做的话，老爸、纱香，你们到时候都得来帮忙，不能全部都由我负责。还有，老爸，你今天为什么没打扫浴室？」

「噫！我忘了！」

没办法，只好在放洗澡水前抓紧时间打扫一下了。老爸在这种事情上实在太散漫了，所以真是不好交代他做事呢……

「明天再扫吧。那纱香，你明天就不用扫了。」

「哦，真假？太棒啦！」

老爸顿时垂头丧气，他的脸因为酒精红了起来。

「顺便说一声，啤酒只能喝一瓶。你酒量那么差，就忍耐一下吧。」

「嘿嘿──」

要是老爸喝得酩酊大醉，闹出什么事，最后还是得要我来收拾残局。实在不想要他再增加我的工作量了。

之后，我对老爸千叮咛万嘱咐完「别在客厅睡觉」、「禁止吃下酒菜」，就走上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3

「从今天开始……吗？」

12月22日，我来到距离我家一站外的升学补习班前。

也看得到同样是来参加冬季讲习的高中生。入口处贴着一张大纸，上面写着「考前讲习·冬季讲习进行中」。也由于临近考试季，考前讲习四个字被刻意强调。

因为我不是升学补习班的学生，所以几乎没来过这里。我从书包里拿出上课证，略带紧张地走了进去。

我按照上课证的指引，搭上电梯，到达目标教室。

我选的这堂课并没那么受欢迎，所以教室里的人不多。如果坐满的话，可以容纳大约一百人，但现在只坐了二十人左右。而且坐得极为分散，也有很多人刻意坐在后面的位置。

我拿了一张放在前面的讲义后，就在中间稍微靠前的位置坐下。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左右，我拿出提前发下来的课本，啪啦啪啦地翻着书页，一边等待上课。

……大约十分钟后。

教室似乎顿时变得嘈杂起来。

我浏览着课本的同时听到这样的交谈声。

（她是谁？）

（艺人吗？）

（天哪。）

不用抬头，我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排斥的原因了……

来上课的学生渐渐变多了，应该比我刚进来时多了十个人左右吧。在那之中，也有人不是单独来，而是几个人一起来上课的。也许就是这些人和旁边的人在交谈。

我假装没注意到，却能听到一阵脚步声正在接近。那脚步声突然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没办法，我只能抬头了。不出所料，果然是我所想的那个人。

「嗨。」

是江南同学。她身穿黑色高领毛衣与长裙，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但果然看起来要比其他学生成熟……

「禁止盯着我看。」

「我才没看。」

「喔──」

她从我后面走过，坐到我旁边的位子上。这时候，我隐约听到「啧，是男友啊。」、「啊──没局了。」这样的声音，好想死。

江南同学和我一样，把课本和文具摆到桌上。

「你坐得还真前面耶。」

「有吗？但说实话，要是坐太后面，看不到老师在前面写的字就麻烦了。」

多亏她说话时放低了音量，看来不会让别人听到对话。

「江南同学，你以前上过这样的讲习吗？」

「没几次，至少上高中后一次也没有。」

「我也是，我几乎没上过，所以也不能笃定地说这堂课怎么样。这种讲习的老师有好有坏，要是坐得太后面，反而容易被针对。虽然我没有当过箭靶，但自从听说会有这种老师后，就选了这个比较刚好的位置。」

「比较刚好的位置？」

「坐太前面也不行，会变成箭靶。坐在不显眼的地方比较好。」

这话我才刚说出口，就突然感到了一阵绝望。

怎么可能不显眼，旁边坐着一个这样的人，再怎么挑位置也无济于事。

「有好有坏……吗。真的有那么奇怪的老师？」

「据我所知是有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初次上课就把学生贬得一文不值，让学生感到害怕，然后再做一些类似洗脑的动作，比如『听我的话，就能解决一切』。没想到，这种老师还意外地很受欢迎。」

但我反而讨厌这种老师，所以尽量不选那种超多人报名的课程。除此之外，我还事先在网路上查了老师的风评，选了一个看起来很安全的人。

「不过，要是真的有会做这种事的老师，我还倒想看看。」

她轻笑说道。这位连我们学校的老师都难以对付的学生，初次见面的补习班讲师恐怕更拿她没辙吧。

「搞砸补习班老师的课，总归是不好的喔。还有，这次的老师看起来满温和的，应该没问题。」

「真没意思……」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啊？接着我担心地问：

「附带一提，你预习好了吗？」

（插图008）

随后，她露出惊讶的表情，用一种听起来像是在重复她刚学到的日语发音语调，鹦鹉学舌地说：「预……习？」

「……这个嘛，就是发教材时，在说明书上有写吧。哪一天的课程进度会上到哪个部分，所以要在上课前把所有例题都解完……」

「是喔──我只留了教材，其他都扔了喔？」

「……这样子啊。」

以江南同学的个性，极有可能发展成这样。幸好有我在这个像炸弹的人旁边。

「借一下。」

「这本？」

「不是，是另一本。」

我强行抢过她的课本，重新说明一遍。今天的上课范围，还有真正需要预习的地方。

「现在开始说明来不及了吧？」

我看了前方的时钟，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确实，我自己也花了十分钟左右，啊──不管了。」

我抓起自动铅笔，开始在她的课本上抄起我自己写的答案。因为大都是选择题，只是抄的话，并不会花费太多时间。总算抄完后，我把课本还给了她。

「从明天开始记得预习。」

「……」

她一脸糊里糊涂地拿回课本，啪啦啪啦地翻着我抄写过的书页。

「……怎么了？」

她沉默许久，搞得我有点不安。随后她立刻小声地回覆道：

「谢谢。」

宣告开始上课的铃声响起，淹没了这句道谢。原本叽叽喳喳的学生们都安静了下来，紧接着，最前面的门轻轻地打开了。

进来的老师看起来很温和，我这才松了口气。

＊　＊　＊

广播喇叭里传来下课铃声。

老师不只外表看起来温和，连声音也是，老实说我自己也有点昏昏欲睡。

前面的黑板密密麻麻地写满英文字母。

老师走了，上课的学生们也开始准备回家了。

坐在我身旁的江南同学似乎听课听得很认真，笔记好像还没抄完，仍在振笔疾书中。

「板书太多了……」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只要不拘泥于文字美丑，就不会如此辛苦。

终于抄写完的她，放下笔叹了口气。

「辛苦了。」

年轻的助教正站在教室前方，确认江南同学抄完后，便开始擦起黑板。擦黑板的吱吱声不绝于耳。

我背起书包站了起来，等她收拾完。

「果然是正确的。」

这时，我听到她嘀嘀咕咕说出这样一句话。正当我摸不着头绪时，她抬起视线看着我。

「我是在说，和你一起参加讲习这件事。」

「哦哦……」

难道她是很满意上课的内容吗？然而，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似地摇头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般来这种地方，有相当大的机率会遇到麻烦事。比如说，被不认识的人搭讪之类的。但因为有你在，就不会有人想尽办法要靠近我，真是帮了我大忙。」

教室里剩下的人已经只剩我们俩和助教了，这里下一堂还有课，所以我想马上又会有人进来。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肯定是──」

「肯定是？」

「被当成遇到困难时，要出来处理的工具人了。」

她睁大了眼睛，然后噗哧一声轻轻地笑了出来。

原本摆在桌上的东西已经收拾好，她似乎也准备回家了。

「那走吧。」

她站起来对我说道。

江南同学和我都没有再报名其他讲习课程，所以就直接离开补习班，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电梯几秒左右就到了，听到一声轻盈的电子音后，电梯门开了。

正当我打算走进去时，眼前的光景让我惊讶到全身僵硬。

「怎么了？」

身后传来江南同学的声音，但我却无法回应她。

我刚要迈出的脚，就这样停留在空中。

电梯里的人对我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抬起视线看到我的脸后，也同样地惊讶到全身僵硬。

「大、大楠同学？」

「花咲？」

花咲正站在电梯里，而且还不止她一个人。

花咲的身后还站着一个浅色头发的女子，她发现不对劲后，也抬起头来。

「阿、直？」

……没错，是西川。

也许是觉得在这个状态下说话太尴尬了，花咲和西川都从电梯走了出来。本来应该载我们的电梯自动关上门走了。

人烟稀少的电梯间里，聚集了四个人。

我、江南同学、花咲、西川。

事发突然，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南同学率先发言。

「──西川，你说有约了，原来是这样啊。」

「啊～对啦～是说没想到梨沙你也会来参加讲习。我原本是想说，就算约你，你也肯定不会来，所以才没说的……」

这样推测下来，应该是江南同学要来听讲习时，也邀请了西川吧？

接下来换花咲开口了。

「大、大楠同学，你也有来呀。你们是上英文课吗？」

「对，你们呢？看来我们下课时间一样呢。」

「我和西川刚刚都在楼上上数学课。」

虽然花咲在和我说话，但总感觉她一直很在意江南同学。于是我接着说：

「江南同学也和我上同一堂课，所以就顺便一起离开。」

「……是、这样子啊。」

随后，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

太阳开始缓缓下山，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渐渐染上红色。从走廊上传来了其他学生的脚步声。

我快要忍受不了这奇怪的气氛，一只手放在头上，将视线转向别处。

4

好安静。

能听到茶杯和茶碟碰触的声音。虽然店里的客人不少，却一点也不嘈杂，还播放着轻柔的乐曲。

桌上摆着四人份的饮料。我旁边坐的是江南同学，前面是花咲，斜对面是西川。

「哎呀──真没想到不仅小诗，竟然连阿直和梨沙都来参加讲习了──」

西川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仅是江南同学，西川和花咲也都穿着便服。西川身着白色针织衫和高腰短裙。花咲则是在上衣外面套了件细肩带连身裙。至于我，顶多就是毛衣加牛仔裤这种极其简约的打扮。

「嗯……」

我用斜眼偷瞄了一下江南同学，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啜饮着咖啡。

与此相反，坐我对面的花咲则是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我之前偶尔也会像这样碰到花咲呢。下课时间完全一样，还真是巧呢。不敢相信竟然会有四个人同时重叠的时段，哈哈。」

连我也搞不懂自己为何会发出如此虚伪的笑声。虽然这个状况很出人意料，但我并没做什么坏事。不过，偏偏遇到了这种状况，让我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所以笑声才会变得这么奇怪。

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时，江南同学放下了咖啡杯。我们三人的目光都自然地聚集到她身上。

「是我拜托他的。」

看来她会如实解释，我不禁松了口气。

「因为我不知道上哪堂课好，比起随便选课，觉得还是找个人一起去听听看比较好。」

「与其说一起上课，不如说是江南同学在配合我的时间。还有就是和我一起的话，似乎比较不太会受到奇怪的纠缠。」

西川和花咲听到这里，似乎多少被说服了。

──毕竟，在这当下也是。

周围的客人都注意起江南同学，但也许不单单是江南同学一个人就是了。

「原来是这样～」西川大大地点头说道。花咲的眼神感觉也没那么锐利了。

「比起这个，你们俩凑在一块才叫我惊讶呢。因为我和花咲都不太会约人一起听讲习。」

「我们俩也完全是偶然遇到的。对吧，小诗？」

「嗯。」

据她们所说，两人似乎就是在教室里突然碰到的。今天上课的升学补习班，距离最靠近学校的车站只有一站，因此，我们学校的学生很容易聚在一起。

说实在的，我和江南同学上的那一堂课，也有我们学校的学生。不过，虽然同年级，但没说过几次话，所以并不会特别去找对方聊天。

「那意思就是，原本只是西川、花咲和我偶然选了同一间补习班，然后江南同学也加了进来这样。在电梯里看到你们的时候，真是超惊讶的。」

「我也是。当时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呢。」

总之，没产生什么奇怪的误会真是太好了。

结果在那之后，因为无法一直待在电梯间，就四个人一起来到补习班附近的咖啡厅。一想起当时那令人难以忍受的气氛，我就感到毛骨悚然。

「啊，对了。花咲，我向你借的那本小说，下次还给你。」

「……还有这件事，我都快忘了。」

「赶在讲习前读完了。不愧是你推荐的，真的非常好看。没想到你也会看那种令人紧张的小说。」

「虽然有点恐怖，但故事内容很充实，人物设定也很有魅力，所以我非常喜欢。这本小说还有续集，要借你吗？」

「真的吗？谢谢。能借我真是太好了。」

难得能有像这样和花咲碰面的机会，我也借她个什么吧。回家后，也许再来翻书柜找找好了。

突然感到从左方传来了视线，我转头看过去，发现江南同学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但，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一直默不作声，所以我尽量不去理会她。

「全部看完后，我觉得这个让人感到不愉快的结局相当好，至于事件的诡计本身，则是在肢解尸体上也恐怖得恰到好处。」

「你说得没错。但是，这在逻辑上是讲得通的，所以能够理解。一开始的暖炉那里也下了伏笔呢。」

「对对对。明天之后也都这个时间对吧？那我明天把书带来。」

「对，我也会把续集带来。」

在我和花咲聊小说时，连西川都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们。随后，她用手托起腮说道。

「你们两个的关系远比我想像中还亲近呢～」

「毕竟从高一时就认识了……」

是因为我们俩去年和今年都是班级干部，说话的机会自然也比较多。

「去年，我和大楠同学都是图书委员，发现我们都爱看小说后，就这样开始互相借书了。」

好怀念。我们碰巧在同一天值日，就这样渐渐聊了起来。

花咲的性格从高一开始就是这么温柔，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很容易地和她聊起天来。虽然也发生过各种麻烦事，但都克服过去，变成现在这样令人感到自在的关系。

那个下雨天。在空无一人的学校玄关，花咲所说过的话。

（……我想到我还有事。）

操场上的泥土已泥泞不堪，大颗的水滴破碎四散的声音不断地回响。

花咲的声音颤抖着，浏海紧贴在额头上，她垂下头，魂不守舍地站着。

和她同等大小的影子从她脚下延伸出来──

那天的事，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而且，没想到我们会被分到同一班，还一起当上班级干部。在学业上也是很好的竞争对手，自然有很多交谈的机会。」

「虽说是竞争对手，但我从来没赢过大楠同学……」

「原来是这样啊～我和小诗还有阿直原本不同班，所以完全不知道。」

「我记得你去年是和江南同学同班吧？」

西川和江南同学对视了一眼后，点了点头。

截至去年，江南同学就已经是个名人了。但我高一时倒是没听说过她不认真上课，或是迟到惯犯这类的风评。不过，倒是听说过她当时的容貌身材和现在一样，还让无数男生前仆后继。

「你们俩好像从那时开始就玩在一起了吧。」

「对啊，我和梨沙从高一开始就是朋友了呢～」

看来西川的交际能力从那时就开始发挥了。

「梨沙的个性从高一开始就是这样，为了能和她好好说上话，真是费了我好大一番工夫啊～」

「……我不记得了。」

「看，就是这种感觉。」

我只能苦笑。要是江南同学变成像西川那样的个性，才更叫人害怕。

「所以，我才会对阿直你和梨沙相处得这么融洽而感到吃惊。话说回来，你们俩当时明明也不是那种会交好的气氛啊。」

「果然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啊。」

花咲低声嘟哝道。

那天的情景，花咲一定也看到了。无论在谁看来，都无法想像会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吧。然而，现实中我们俩的关系甚至好到会一起参加冬季讲习了。

虽说如此，江南同学身上还是充满许多谜团。

「梨沙，阿直身上有你喜欢的地方吗？」

「也没……就是感觉很努力。和西川你一样。」

江南同学喝着咖啡的同时把视线移开。

片刻后，她把咖啡杯放下，双手抱胸说道：

「况且也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又不是那么心胸狭窄的人，只是这个世界上烦人的事情太多而已。」

「不是心胸狭窄的人……？」

「嗯。」

「认真？」

「吵死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江南同学并没有对我生气的样子，西川也和我一样愣住了。

「那，你稍微多和花咲好好相处怎么样？」

我这么一说后，花咲浑身一颤。虽然她是有点怕江南同学没错，但她向来不是会被人讨厌的类型。

「……我会……」

「你会？」

「我会妥善处理的。话说回来，这种事不需要你来一一干涉吧？」

也许江南同学只是难以用她自己的方式掌握相处的距离感而已。花咲听到江南同学的话之后，稍微松了口气。

「这也不全是小诗的问题嘛～毕竟连我也吃了不少苦。谁叫梨沙的攻略难度这么高！」

「嗯、嗯。但是，我自己也想和江南同学成为好朋友，所以随时欢迎江南同学来找我喔。」

江南同学似乎也不是刻意疏远花咲。听到花咲这么说，她有点尴尬地微微点头。

「不过，比起去上冬季讲习，还是像这样四个人聚在一起更开心呢～就这层意义而言真的很棒。」

西川笑嘻嘻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　＊　＊

第二天。

我和昨天一样，来到补习班。然后江南同学和往常一样在大约上课前十分钟进入教室。

「你有预习今天的课吗？」

我这么问后，她回答「废话」。

于是姑且要她让我看一下课本，似乎已经按照我所说的，把题目都解完了。

「不，毕竟是你，所以极有可能会『忘记了』。附带一提，这题、还有这题，大概都写错了。」

「咦？难道不会是你做错吗？」

「我觉得我写的应该都对。」

告诉她我为什么会这样解答后，她马上就理解了。虽然是根据昨天上课内容所出的习题，但设了一点陷阱。

「感觉与其特地跑到这来上课，说不定之后再让你来教还更快学会。」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其他题目应该都写对了，没问题的。」

她也一点一点地学到东西。我昨天观察了一下，虽然上课的老师很文静，但似乎有时也会点学生回答问题，如果她以后能凭自己的实力去对应就好了。

「江南同学，你是不是很爱困？」

她看起来比昨天还要没精神。她回了一句「有点」。

「预习并不会花那么多时间，是打工吗？」

「嗯，因为我想存钱。」

「因为要考驾照？就算是，也不用那么急吧？」

然而，她突然变得闪烁其词，像之前一样，只回了我「不知道」。

「……你还真是保密至上呢。」

「钱这种东西，没有人会嫌多吧？比起无所事事浪费时间，还是打工赚钱更好。」

寒假确实是用来赚钱的好时机。本来的话，我说不定也会用参加冬季讲习的这段时间来打工。

「但还是别在上课中睡觉啦。在这睡觉比在学校显眼太多了。」

「我知道啦。」

你真的知道？我看着感觉马上就会睡着的江南同学，担心不已。

然后，我的不祥预感果然成真了。

「──嗯，也就是说，这种情况下，介词要用on才合适。原本on这个介词的用法有……」

教室前面传来不疾不徐的讲课声。昨天我就觉得这个声音很催眠，而如今第一次上课的紧张感消散不少后，就觉得更催眠了。课程内容非常扎实，很值得一听，但要是有一丝松懈，似乎连我都会立刻睡着。

「以上内容同学们都理解了的话，这一页就上到这里。接着翻到下一页──」

教室里整齐划一地响起翻动书页的声音，我也不例外。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隔壁静悄悄的。

我战战兢兢地一看，果然，江南同学正昏昏欲睡，只有自动铅笔还熟练地握在手里，头点个不停。

我赶紧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叫醒，她给了我一个「我知道啦」的眼神，晚了几秒才把书页翻了过去。她揉揉眼睛，把背挺直，一边认真地做笔记，一边努力集中注意力在课堂上。

「……没事吧？」

我悄悄问道，她点点头说「没事」。

然而，这个状态没能维持多久，五分钟后，她的身体又开始摇晃起来。她每次都设法打起精神，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她握着的自动铅笔从手心滑落，差点要从桌子掉到地上。

我赶紧捡起来，但却因为椅子和桌子摩擦地板，发出了声响。

这个动作引起了不少人关注，江南同学也露出不妙的表情。

「……请保持安静。好，接下来就要进入有点难的部分了。要是直译的话，会变成这个意思，但并不代表──」

幸运的是老师无视了我们。

我把笔递给她。

「谢谢。」

这下她似乎总算清醒过来了，接下来她都没打瞌睡，顺利地度过这堂课。当下课铃响时，我摸了摸胸口，感到如释重负。

＊　＊　＊

「结果就发生这种事了呢。」

回家路上，和西川还有花咲会合后，我跟她们说了今天上课时发生的事。江南同学一脸难为情地一起听着。

西川说道：

「很像梨沙会做的事呢。反正没被老师念就好了啦。」

明天就是24号，圣诞夜，街道上充满了圣诞节的气息。

大马路上的店铺都做了装饰，路上的行人们看起来也都非常兴奋，巨大的圣诞树竖立在车站前。店员打扮成圣诞老人，正在店铺门口发着传单。

「也是。啊，江南同学，你后面！」

「咦？」

一辆自行车从正在发呆的江南同学身后冲了过来。她及时躲开，自行车就这样擦肩而过。花咲表情有点担心地问：

「江南同学，你怎么了吗……」

江南同学摇摇头，把松开的围巾重新围上。

「只是事情有点多，累了而已。不用担心我，我回到家后会好好休息的……」

「那就好……」

可能是因为家里的事有点疲惫吧？我虽然瞬间闪过这念头，但也不方便继续追根究底。

「圣诞节到了呢～」

西川兴奋地四处张望着。

「阿直，圣诞节有什么计画吗？」

「我喔，有一堆家事等我去做呢。蛋糕已经订好了，明天要买鸡肉，另外还想说或许要再做点不同的菜。」

订好的蛋糕交给纱香去拿，食材的采买已经拜托老爸了。虽然听起来满累的，但我内心其实也很期待。

「原来如此～阿直你在某种程度上，真的满厉害的呢。」

「我怎么不觉得你在称赞我。」

我当然知道西川一开始的提问，是想听到更有情趣的答案，但既然那种东西不存在，所以我就只能这样回答她。

「那小诗呢？」

「我也和大楠同学差不多，应该会和家人一起过圣诞节。」

「哦──真的吗～？」

花咲很受男生欢迎，这点我也非常清楚。

长相无可挑剔，而且个性温和又好相处。听说她以前被告白过很多次，所以，就算有一起过圣诞节的对象也不意外。

随着车站越来越近，灯火也越加绚烂。天桥的屋顶上悬挂着圣诞花环，柱子上缠绕着发出黄色光芒的灯饰，有几个部分每过几秒就会变成其他颜色，把即将日落的街道景观点缀得五光十色。

走在我身旁的花咲，为难地回了西川一个微笑。接着不小心和我对视了一下后，又害羞地移开了视线。

「啊，对了。」

我翻了翻书包，拿出一本书递给花咲。

「之前借的书要还你，谢谢。」

「啊，抱歉，我也差点忘了。」

花咲也递给我小说续集。我今晚就来拜读吧。

把小说收进书包后，我们马上就要进入车站了，而在此时，我发现应该跟在我们后面的江南同学不见了。

「……怪了？」

西川和花咲看到我的神情后，似乎也理解了状况。

我稍微往回走了几步寻找，发现江南同学正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天桥中间。她似乎在眺望天桥外的景色。

「……」

眼前是她的侧脸。人造光源掠过她的脸庞。那表情中，弥漫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神秘气息。我追随她的视线看过去，却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与其说她是在凝视着什么，不如说她的眼底隐隐约约映出空洞。

依稀听到远处传来圣诞歌曲，声音来源应该是在天桥底下吧。尽管她身处在这热闹的气氛之中，却带着不同于那份绚丽的氛围，潜入了昏暗的景色里。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的脸缓缓转向我。

随后，她纳闷地问：

「怎么了？」

「我才要问你吧。」

因为发现你没跟上来，所以回来找你。我这么说后，她笑着回答「抱歉、抱歉」后，再次和我们一起往前走。

──发生了什么事？

也有可能是她远比我想的还要累。之后江南同学便回复常态，就这样迅速地搭电车回家了。

5

第二天的冬季讲习也和昨天没太大差别。

江南同学依旧一副困倦的样子，三不五时心不在焉地，像是随时要在课堂上惹出什么事般，让我提心吊胆。不过，她似乎比起昨天要有精神，起码没把笔弄掉，身体也没再晃来晃去的。

我们和西川、花咲会合后，一起回家。

因为是平安夜，大家似乎都各有计画。我也想早点准备，就不绕路直接回家了。

＊　＊　＊

「老爸，把那边的盘子拿给我，三人份的。」

「好。这西班牙海鲜炖饭，看起来好好吃喔。只是，如果能先把虾壳剥掉就更好了，有点可惜呢。」

「剥虾壳这点事自己来啦。」

我把大盘子放在厨房工作区，尽量等分地盛入海鲜炖饭。以海鲜食材为基底，对这道菜我可是自信满满。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烤鸡、四色沙拉、南瓜浓汤。看着这远比平时丰盛的菜色，纱香也显得兴高采烈。

「看起来好好吃！老哥，今天就姑且表扬你一下！」

「要上传到IG炫耀一下也可以喔。」

纱香用手机把餐点拍下来，但似乎并不打算上传IG，还叫我「别太得意忘形了」。不过，只要她满意就是最棒的了。

「大功告成。」

我再次认真地审视整桌的餐点，用心准备的一切都有价值了，虽然开饭时间有点晚了，但如果做了这么多菜肴，想必也没有人会抱怨什么吧。我也从房间拿来手机，拍了照片，老爸从背后偷看，还故意使用才刚学到的流行用语说「手机先吃──」。

「那我也来上传到推特好了。」

老爸这么说道。我和纱香都只有一脸不悦。

「上传推特？用那个装年轻的帐号？」「拜托先不要。」

老爸受到这样的「言语攻击后」，有点尴尬地搔了搔头。

「装年轻？我认为这是一个紧跟流行的快乐帐号啊？」

「没这回事。我以时下年轻人的立场，好意告诉你，大叔硬要融入年轻人的结果，就是在白费工夫啦。」

「怎么会……」

老爸深受打击。然而，就算这样提醒他，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因为过去早就跟他说过同样的话，但他完全没听进去。

在不知所措中，老爸突然抬起头说：

「算了，无所谓。比起这种小事，我们不如拍张纪念照吧。」

「纪念照？」

「对啊，这种值得纪念的时候，要是不用相机记录下来，未来可能会后悔喔。」

「纱香，你有自拍棒吗？」

「有是有……」

我还记得几年前纱香买过一支自拍棒。虽然她本身并不是那种会在意SNS上反应的类型，但似乎还是陪着朋友一起买了。平时几乎不会用，已经被冷冻在房间深处很久了。

接着她上去二楼，拿自拍棒下来，有点不情愿地递给老爸。

「真的要这么大费周章用自拍棒喔？」

「放心放心，这样很好啊。这真的只是因为我自己想要才拍的，毕竟脸都露出来了，不会随便上传的啦。」

「如果是这样就好。」

纱香向老爸说明自拍棒的使用方式，似乎只要把手机夹在支架上，再把传输线插入耳机孔就行了。再来只要按下手边的按钮，就会自动按下快门了。

我以前也从没用过，算是学到了。

「那要拍啰……」

老爸用不习惯的手势伸出自拍棒，身体向后倾斜，同时调整视角。为了确保入镜，我和纱香都站在老爸旁边。

（插图009）

「再右边一点。」

「不对，这样又太过去了，稍微拉远一点比较好吧……」

老爸的手在抖。过了一下子，他终于找到拍照的最佳角度，说：

「三、二、一！」

按下按钮的同时，我们也在画面中停止了。原来老爸会拍照啊。

「大功告成。不过，自拍棒这东西还满好玩的，干脆我也来买一支吧。」

「要是老爸有了这东西，恐怕没什么好事，算了吧……」

餐点冷掉就不好了，我们拍完赶紧开吃。我坐上椅子后，老爸做出了个右手往前倾的动作。

「直哉，我可以喝罐啤酒吧？一瓶就好。」

「真拿你没辙。」

至少今天就别板着一张脸对他说教吧。话虽如此，要是让他喝太多又准没好事，我必须多加注意他。

老爸喜孜孜地从冰箱拿出罐装啤酒，倒满玻璃杯，白色泡沫覆盖了玻璃杯的上半部。看大家都就各就各位后，我说：

「干杯！」

我和纱香举起了装果汁的杯子，老爸则是举起了啤酒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玻璃杯。纱香才刚说完「等好久啦」，已经将海鲜炖饭塞入口中。

「啊啊，好好吃。」

「不要吃那么快……啊啊，你看，我就说吧。」

一部分的海鲜炖饭都从纱香的盘子里洒了出来，她慌慌张张地拿纸巾清理。

「真的跟小孩子一样耶。别吃得这么急，每个人的份都平均分好了，没人会跟你抢啦。」

「烦死了，我知道啦。」

被当成小孩子的纱香有点不爽。但没办法，她确实还是个小孩子。

而老爸这时正在为剥虾而辛苦奋战中。虽然只要从脚的根部开始剥就好，但手指太不灵巧，导致还有不少碎壳黏在上面。实在搞不定的话，就只能连壳一起吃了，不过老爸似乎十分不愿意。

附带一提，摆在餐桌中央的沙拉还是无人问津，和其他菜色比起来，明显毫不受欢迎。也许是因为烤鸡和海鲜炖饭放在面前，导致懒得伸长手去夹沙拉，可真希望他们能多少吃一点。

「喂。」我指向沙拉后，纱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吃了起来。

终于剥完虾子的老爸，装作没听到我说的话，狼吞虎咽地啃着鸡肉。当我投以视线对他施压后，他还马上把眼神移开。

「哎呀──有这么能干的儿子，我真是幸福啊。不论有多少，我都吃得下去。」

「既然这样的话，不论有多少沙拉，都麻烦你帮我吃掉喔。」

「……好啦。」

老爸也终于把筷子伸向沙拉。即使如此，比起平时，今天已经让他少吃一点蔬菜了，希望他忍耐点。

「工作也马上就要放假了，真是太棒啦……一口气睡到中午，起床就能吃到直哉做的饭，然后再去睡觉，只有吃跟睡的日常……暖桌也拿出来了，我要一整天都懒散悠闲地度过……」

「家里的暖桌也没多大，老爸你可别一个人独占喔……」

我看了电视机前的暖桌一眼，说。即使只有两个人用，脚也难免会互相碰到。

「最近接到了很多高层的无理要求呢～明明缺钱又缺技术，明明知道光靠理想去推动，最后只会遭遇挫折，这些事都摆在眼前，却都不能抱怨，只能干下去了啊……」

老爸明显喝醉了，连耳朵都红通通的。虽然玻璃杯里的啤酒还剩一半左右，只要遇到酒量极差的老爸，就会演变成这样呢。

「真是的，净是些脑袋里装浆糊的家伙，我受不了啦，嗝！」

老爸的打嗝声，让纱香厌恶地皱起眉头。

「唉，如果不要特意买啤酒，改成无酒精啤酒，老爸还会喝醉吗？」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那我下次开始尽量买无酒精的吧……」

附带一提，无酒精啤酒也并非完全不含酒精。只要酒精浓度不超过1％，就可以标记为无酒精。

「再过几年，直哉也能喝酒了呢。如果遗传到我，那你喝了酒后肯定也跟我一个样子，到时你也嘲笑不了我啦。」

「喝酒啊……是说我的酒量大概也不会多好……」

「你们俩要是都喝醉了，我可不管喔。」

虽说我觉得就算到了能喝的年纪，我也不太会喝就是了。

「不过，直哉你和我倒是有一个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外表和个性都还没怎么长大就是了。」

「少啰唆。最后一句不需要。」

就在这样聊天的途中，食物一点一点地减少了。大家那么不赏脸的沙拉，等我注意到的时候，也都吃光光了，想到我的厨艺如此备受好评，心里也有点高兴。

……但与此同时，老爸也醉得更厉害了。

「啊──直哉──再来一罐、再喝一罐就好啦……」

「醉成这个样子，还在说什么啦……？」

老爸此刻正趴在桌上，口齿不清地叨念着无意义的话语。这时候要是再开第二罐啤酒给他，恐怕会直接化身为鱼尾狮，我绝对要守住最后的防线。

「好可惜喔，老爸应该不吃蛋糕了吧……」

「省魔！」

老爸或许心想到大事不妙，于是正为了保持清醒而努力支撑起上半身。毕竟他爱吃甜食，对于今天的蛋糕可以说是相当期待。

看着他两眼发亮的样子，不给他的话好像会大闹，我决定还是乖乖地准备三人份的蛋糕好了。

纱香拿回来的蛋糕连同盒子放在冰箱里。

我把餐桌上的餐盘端到水槽之后，拿出蛋糕。是一整块的大蛋糕，得先用刀切成适合的大小。

蛋糕上还有写着圣诞快乐字样的巧克力，我把它插在老爸的蛋糕上。我和纱香没特别喜好，但老爸总会说他要。

「啊──就是这个！好好吃！」

我也有同感，我本身也满爱吃甜食的。

只是，前面吃得太多了，肚子已经饱到不行。我觉得吃不下这块蛋糕了。又是圣诞节、又是新年，一些活动接连不断，会一直吃到看起来容易变肥的食物，所以我必须克制一下自己。

「剩下的蛋糕我先放进冰箱了，想吃就自己拿，但可别一个人吃光光喔。」

我吃得差不多之后，就开始洗碗。用菜瓜布擦拭大量餐具，去除污渍。

「嘿嘿，直哉，今天谢谢你准备这些。」

「没什么，我习以为常了。」

我本身也非常喜欢做饭。我并不讨厌别人享受我做的餐点，或是吃到发出咂嘴声。

「──对了，你那个女朋友，还好吗？」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了，甚至没有马上反应过来是在问我。我把洗完的盘子翻过来放在沥水盘上。

「……女朋友？」

「……哎唷，就是纱香说过那个啊？」

「啥……」

应该是在说江南同学吧？我上次就说过不是什么女朋友了，看来老爸完全没搞清楚。我试着再跟他说一遍，但还是被老爸忽视了。

「因为直哉你的个性，很有可能不想让我们担心而隐瞒不说，但你真的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喔。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这些都正常啦。当然，如果在交往之中玩得太过火的话，我会有一堆话要唠叨，但你的话，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嘛？」

「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你不用操心啦。」

然而，老爸用怀疑的眼神看向我。我就这么不被信任吗？

「但你不是偶尔会在夜里偷偷跑出门吗？」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竟然早就露馅了。我都尽量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了。

「你那不是去见女朋友吗？」

「不，那是……」

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因为确实是出门见面。就连嘴里叼着叉子的纱香，也一边在帮腔。

「……是去幽会？」

「不是啦！就、只是被叫出去一下下而已。」

「哦～所以真的是和那个江南同学见面喔？」

……我终于明白了何谓「自掘坟墓」。

这时候再说谎来掩饰就太过明显了，没办法，只好回答「嗯，就是」承认了。

「老爸我的第六感还是很准的呢，果然是女朋友吧？」

「我们确实有见面，但完全没做什么亏心事啦！」

话虽如此，这种解释由自己说出口的同时，也意识到似乎有点讲不通。在夜里偷偷跑出去见面，根本难以说明和那个对象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呜哇……算了，你要怎么做我也管不着。」

纱香传来了轻视的眼神，令人难受。算了，随他们去怎么想吧。

「好啦好啦。直哉会那么晚出门，应该也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缘由吧。」

感谢老爸的理解。

「不过，毕竟是重要的女朋友，可别把人家丢着不理喔。有时候也会有比起我们，更需要优先处理的事情嘛。明天如果要出去约会的话，别顾虑我们，尽情地玩吧。」

我真是服了他，这个人果然什么都不懂……

──这都要怪江南同学。

我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地咒骂了她一下。

6

手机震动了一下。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去补习班前还有很多时间，此时我正在房间里读书。

我拿起放在台灯下的手机，上面显示一条讯息通知，于是我滑开来确认内容。

梨沙：我好像遇到一件难题。

是江南同学传的。看样子是有急事，我赶紧回覆了她。

大楠直哉：怎么了？

梨沙：我好像把课本弄丢了。

真是出乎意料。我的脑中瞬间闪过好几种解决方法。

大楠直哉：如果是这样的话，解决方法有很多。我可以提前影印一份给你，再不然，跟补习班说说看的话，也很有可能借到。但在这之前，你还是自己再找找看比较好。

我隐约记得补习班好像有备用教科书。

梨沙：哦──这样啊，看来不用太担心了。

她听了我的回覆后，似乎冷静下来了。

不过，把教科书弄丢这件事还真稀奇，如果一直放在书包里，要弄丢也很难。

大楠直哉：你确定昨天有带回家吗？

梨沙：没印象。

搞不好很有可能就忘在书桌的抽屉里。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会有人帮忙收起来，询问一下或许就能拿回来了。

梨沙：我想说要预习今天的上课内容，结果找不到课本。我昨天回家后都没看到课本，所以有可能就像你说的。

大楠直哉：这样啊，那忘在教室的可能性还满高的呢。

梨沙：谢谢。

讯息交谈就到这边停止了。昨天的江南同学感觉似乎比平常更漫不经心，或许以后我还是多留意一下比较好。

＊　＊　＊

江南同学正站在车站附近的便利商店前。

今天的讲习大约三十分钟后才开始。我走近她，打了声招呼。

「抱歉，久等了。」

「不用道歉，我还要谢谢你愿意来。」

在那之后，她又传了讯息给我，说打了电话给补习班确认，但对方说没有收到失物招领之类的讯息，而且也没有多余的备用教科书。所以她只好向我求助了。

她拿下耳道式的无线耳机。看样子她刚刚似乎又在听某些音乐，我听到了一点从耳机漏出来的音乐，感觉是相当激烈的摇滚乐团。

「啊，这个吗？」

她打开手机暂停音乐后，让我看了手机萤幕。是我从来没听过的乐团，就算看到歌名也完全没头绪。

「英文歌？」

「要不要听听看？」

她把一支耳机塞到我耳朵里。我一边心想，她对这种事还真是毫不抗拒呢，但我也没差，所以就顺势听了下去。

先是电吉他的声音，随后小鼓声反覆响起，贝斯的声音也插了进来。没过多久，主唱的声音配合这三重奏出现。我被音乐的狂流给吞噬进去。

背景的演奏远比我平时听的歌还要有魄力。除了有名的歌曲之外，我不听英文歌，所以对这首歌完全没印象。

我立刻把耳机还给她。

「总觉得我没有听歌的品味呢。说到底是我平常就不怎么听歌，这是相当有名的艺人吗？」

「怎么说呢，我也不太清楚。」

「……你是因为喜欢英文歌才听的吧？」

「喜欢是喜欢，但只是偶尔把看到的歌下载来听而已，像这首也是。所以我不太清楚这个乐团是由哪些人组成，或者他们还有什么其他的作品。」

「是喔──和一般喜欢听歌的人不一样呢。」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走进便利商店。

今天之所以约在这里见面，是为了影印课本给她。虽然我家也是有影印机，但不巧墨水用完了，才大费周章地来便利商店影印。

因为提前向补习班报备过了，所以就算使用影印的课本上课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她投了钱，由我操作影印机，把今天和明天的上课范围都影印出来。

「应该都印完了吧？」

我把课本翻了一遍，没发现其他特别需要影印的部分。

「如果打算复习的话，或许还是把整本课本都先印出来比较好，要吗？」

然而，她摇了摇头。

「不用那么大费周章没关系，毕竟我也没用功到再从头复习一遍。」

我心想，大概没什么人会特地复习冬季讲习的课本吧。

「谢谢你帮我这么多，我请你喝点什么吧，咖啡之类的？」

「不用破费啦，小事一桩。」

「别客气了，反正我本来就要买。」

我不得已被强迫接受了。她到柜台点了两杯咖啡，然后拿了两个纸杯回来，熟练地按下咖啡机按钮，注入热咖啡。在纸杯外套上隔热杯套后，递给了我。

「……谢谢。」

「突然想到，你不喝黑咖啡对吧？那你自己看要加什么吧。」

「让你请客真的很不好意思耶？」

「啰唆死了。」

附带一提，我真的不敢喝黑咖啡，所以加了糖和牛奶搅拌。热气弥漫在鼻子周围，散发出宜人的香味。

我们两人一起离开便利商店。从杯口倒出咖啡，渗透进冰冷的身子里，感觉非常美味。

江南同学也一起站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小口地喝着咖啡。

「好冷。」

我用双手握住杯子，呼出的气体化成了白雾。

我们肩并肩站着，两个人都面向前方。停车场外的人行道上，有许许多多身穿大衣的人们经过。掉光了叶子的树木几乎以固定距离排列着，孤寂地随风摇曳。

指尖有点痛。看来是右手食指的指甲渗出了一点血，我用大拇指擦去血迹，这时江南同学说：

「我啊，很讨厌圣诞节呢。」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今天是25号，我家在昨晚就庆祝过了，但也有不少人会在今天庆祝吧。今天的行人比平常多，是因为大家出门逛街或情侣出来约会。不只便利商店的门口有圣诞装饰，我们手中的纸杯也是圣诞节用的样式。

「是喔，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该庆祝什么。」

「据说被认为是庆祝耶稣诞生的节日，详细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话虽如此，她所说的意思并不是在问历史起源什么的。毕竟大多数人都不会一边思考着该庆祝什么，一边度过圣诞节。

「明明没有想要庆祝的东西却还要庆祝，我搞不懂。」

「说到底，毕竟就是个活动罢了。」

比起庆祝，更大的作用是找个尽情欢闹的借口或做一些特别事情的理由吧。点缀街道的景象营造出一种特别的感觉，让人心情高涨。

有没有庆祝的意义都无所谓。

「就算是圣诞节，也不代表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即使有人这么认为，很多事情也会以与圣诞节完全不相关的形式发生。没有必要特意在同样的时间点，让每个人都做同样的事吧？」

她今天异常地健谈。可能是课本弄丢，有点心浮气躁吧。

「不管是不是圣诞节都无所谓，没兴趣的人就跟平常一样度过不就好了吗？」

「……无聊的看法。」

「但，事实就是这样啊？」

她也不否认这一点。说到底，她就只是在发牢骚，单纯想得到共鸣吧。

「你把咖啡的钱还我好了。」

「什么？难道我听你发完牢骚还要给你钱吗？」

「少自以为是了。我又不是为了这个帮你付咖啡钱的，我才没那么脆弱。」

「开玩笑的啦。你要是脆弱的话，大部分的人类就如同水蚤一样了。」

她把左手插进大衣口袋。

「这什么比喻。你到底以为我是什么啊？」

「我觉得你是一个超级令人惧怕的人。」

她咂嘴「啧」了一声。我苦笑着说，就是你现在这样的态度啊。

「单纯是你们太爱大惊小怪吧。要是惹火我的话，我是会暴怒没错，但平时不是都尽量正常地和你们来往吗？」

确实，她的态度比以前温和了不少，但以一般人的标准来说的话，还是属于可怕的类别。说到底，光是她那张脸，就算只是保持沉默也会给人带来相当大的压迫感。

「难道你还在怕我？」

「因为我现在还是不太瞭解你，所以不像在同一个次元内。不过，我觉得现在你并没有那么可怕了喔。」

「喔──」

她把视线移到另一侧。只有啜饮咖啡的声音不断回响着。

「圣诞节还没结束，如果有想做的事，不如就去做吧，买个蛋糕吃之类的。」

「……我并没有特别爱吃甜食，应该说我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你昨天也在打工吗？」

「还不至于平安夜也打工。大概会很忙，还是不上班比较好。」

「原来如此。」

咖啡要是买小杯一点的就好了，一点一点慢慢喝，还是剩下一半左右。江南同学应该也差不多。

不过，我有一种感觉是，她之所以特意点了两杯咖啡，也许就是想像这样，制造机会和我聊聊天吧。

她在拐弯抹角地向我诉说自己的事。只不过，那有附加条件，并非坦率地敞开心扉。而是固守着一定的界线，稍微打开了心窗。也许对她而言，这就是最大限度的善意了。

──她和西川一起时会是怎样呢？

江南同学经常和西川在一起，那这段关系也一样划出了界线吗？

「你喜欢圣诞节吗？」

我找不到合适的回答。

我觉得很开心。昨天也一样，做一桌丰盛的餐点，和家人共度时光都是。但如果问我是因为圣诞节才有这种感觉吗？那我会感到很困惑。做丰盛的餐点也好，和家人共度时光也好，无论何时都能做。圣诞老人早已不再来我家，专属于圣诞节才会做的事，可以说一件也没有。

于是，我犹豫了一下，随后这样说道。

「谈不上喜不喜欢吧，但也不像你那么排斥。」

「喔。」

「尽管我要做的事情一堆，辛苦到不行，但谁叫我家只有好吃懒做的人。」

所以一切都很习以为常了。结果圣诞节也只是日常的延续罢了。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就像江南同学说的，并非圣诞节就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虽然我不太清楚，但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嗯，也许吧。」

倘若我还在相信圣诞老人存在的年纪，也许会对圣诞节抱有更多幻想。但我如今已经是个高中生了，也越来越难产生什么特殊的感情。

有位客人从便利商店的自动门走出来，经过我们身边，坐进停在停车场的一辆轿车里，行驶上马路。

她一下子倾倒手中的纸杯，把剩下的咖啡全部一饮而尽。随后，把纸杯扔到便利商店的垃圾桶里。她回头看我，调皮地笑了。

「这个，是我送你的圣诞礼物喔。」

当我也正打算全部喝完，把杯口对上嘴时，听到她这么说。

──这什么礼物。

话虽如此，毕竟是圣诞节样式的纸杯，感觉也说得过去。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后，把剩下的咖啡一口气喝光，随后低声说「圣诞快乐」。

她似乎很厌恶地也回了一句「圣诞快乐」。

7

然而，在圣诞节还来补习班上课的我，究竟在想什么？我猜测老师应该也想放假，毕竟这课程不是为了社会或为人贡献。就连勤勉学习的我都抱有疑问了，那其他学生们或许更加不想上课吧。

附带一提，补习班本身并没有什么圣诞节的氛围。虽然放了圣诞树，可总给人一种应付了事的感觉，也许是认为过多的装饰反而显得很奇怪。

「嗳，大楠同学。」

花咲向我搭话，此时我正坐在补习班里的椅子上休息。我本来打算下课后就回家，但因为下起了小雨，所以决定等一下。天空没有乌云密布，还能看到太阳从云层间探出头来，我大胆推测应该只是阵雨。

花咲坐到我旁边，向我露出笑容。

「这个人物超可爱的对吧？」

「嗯？」

老实说，我刚才没听到她说什么。她用手机开照片给我看，上面是一个谜样的生物。

「这什么？虽然看起来不太像章鱼，但好多条腿。」

「最近这个很红喔。听说有人把这个上传到推特之后，就立刻爆红了。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也觉得很可爱，你不觉得吗？」

「这个嘛，老实说好像有点恶心……」

花咲突然无力地沮丧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江南同学和西川似乎也和我抱持相同意见，两人都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也看到很多人在转发，但不太合我口味呢～」

「但是，这个眼睛很可爱吧？感觉快蹦出来然后丑丑的……」

「这种丑得可爱的玩意，我是不太能理解啦～还有总觉得这个眉毛也太粗了，毫无意义地逼真，厌恶感大获全胜。」

「呜──不过，推特上的评论也褒贬不一就是了，所以也有很多和花咲一样的人吧。」

「搞不好我妹会喜欢呢。她好像收集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玩偶，喜欢这个也不奇怪。」

「啊，是吗？那我也想见见你妹妹。印象中她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对，一年级，想见的话随时可以见到吧。」

西川抿了一下嘴，吁了口气。

「原来阿直有妹妹啊？梨沙，你知道吗？」

「知道。」

江南同学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但，对我来说满意外的。

老实说，我不记得有向她提过这件事。也许和她知道我的过去一样，有某种我不清楚的管道。

「是喔，是什么样的妹妹？」

「外表相当出众。虽然不太能出卖她在家里的惨状，表面上还是个正经的学生。但哪天突然做出什么脱序行为也不奇怪就是了。」

「感觉和大家差不多啊──有照片吗？」

「有是有……」

我想起昨天拍餐点时顺便拍的合照。拿给她们看之后，花咲和西川异口同声地说：

「「好可爱！」」

和刚才那个伪章鱼不一样，意见似乎是一致的。

我也承认这点，光从外表来说，是还不错啦。可惜的是，她的个性吊儿郎当，还是非常孩子气。

「原来你妹妹这么可爱啊……而且，这桌菜好厉害喔……」

「……这都是你做的吗？」

我做的餐点也被拍了进去。对于江南同学的询问，我回了一声「嗯」。

西川双眼瞪大，骨碌碌地转个不停。

「什么？全部都是？」

「对……」

「这道海鲜炖饭也是？还有浓汤？」

「对……都我做的。」

被人这样关注，真不好意思。虽然不停地被夸奖好厉害好厉害，但我脑中只想着要赶紧把照片收起来。

「原来昨天回去之后，你做了这么丰盛的料理啊……我也得更加努力，才能追上大楠同学。」

「花咲你的厨艺也很强了吧。我只是碰巧做得不错而已，不用那么抬举我啦。」

我把手机收到口袋里。

窗户上沾满了细小的水滴，天气还没有太大的变化。

现在我们正坐在一楼的休息区。这里有三张桌子，窗户边有一排椅子，不远处还架设了一台自动贩卖机。不过，因为还有补习班学生在这儿读书，所以不能太大声说话。

我表现出关心周围的样子后，她们三人也都暂时放低音量。

「有人在看我们，抱歉抱歉。」

西川小声地说。话虽如此，她们三人的声音也没那么大，搞不好是因为其他缘故才受到关注。

不用多想，在这里的成员都不是普通人。

江南同学自不用说，西川和花咲的外貌也特别显眼，要是被我们学校的学生看到，又会成为谣言的来源了吧。

「今天的气象预报根本没说会下雨啊──所以我才没带伞。」

不过，没想到我们没一个人有带伞。

出口处聚集了像我们一样在等雨停的人。先来的学生能有座位坐，也有很多后来的学生没位子坐，进退不得。好在雨下得不是特别大，有几个人就这样冒雨冲了出去。

「啊。」

这时我突然想到。

衣服还晾在外面。赶紧拿出手机传讯息给家里。我在三人的家庭群组里，输入「赶快把衣服收进来！现在！」。

「唉……这下看来，我得再重洗一遍了。」

「大楠同学？啊，你是说晾在外面的衣服吗？」

「没错。」

失策了。因为气象预报是晴天，我就觉得不需要担心会下雨，疏忽大意了。

「这大概是局部阵雨吧，我想可能没下到你家那边喔。」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好了。啊，回了。」

是老爸。

○○▽▽我是♡大楠爸爸唷☆☆♢♢：刚一下雨，我就全都收进来噜唷♪♪

……啊──好糗！

我又再次失策了。老爸没有取名字的品味，加上这十分恶心的回讯息方式。而且手机画面竟然还不小心让她们看到，不出我意料，三个人都吃惊地往后退。

「真是位有趣的爸爸呢……抱歉，直接看了你的讯息。」

「才不有趣。我老爸就是想证明自己还年轻，才硬要这样回讯息。其实本人没那么爱装年轻啦。」

「哦……」

我体会到了说服力的重要性。

我简单地回了个「谢谢」后，就把手机收到口袋里。

「看来衣服是安全了。」

老爸跟纱香不同，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有点担心老爸的工作顺不顺利。

「阿直在家里也是一副班级干部的样子呢～要是明年还同班的话，我会再推荐你做班级委员的～」

「饶了我吧……唉，虽然明年可能还是会当吧。」

不知道其他学校是怎么样，但我们学校的班级干部几乎都在打杂。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我在家和学校都像班级干部，这话说得一点也没错。

「不如别做班级干部了，进学生会怎么样？你看，第三学期初不是会进行选举吗？」

「学生会喔……比起我这种沉默寡言的人，还是口齿伶俐的人会更适合。再说我也怕麻烦。」

如果是想推甄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况且我也不执着于在校成绩。这就是加入学生会的最大好处，所以由我来争取也不太好。

「但我可认为阿直你有实力进学生会喔～」

「说来说去，是因为我原来就不擅长站在人前说话，所以才没意愿的。还是西川你要不要试试？」

「咦──绝对不行。」

我想也是。每年参加选举的似乎也就一、两人，而去年甚至只在信任投票阶段就结束了。

「感觉小诗你也很有机会呢？」

「我应该和大楠同学一样……有点害怕在大家面前说话。」

「梨沙……肯定更不可能呢。」

江南同学用细细的眼睛看着西川，轻轻一笑。

「要是我当上学生会长，肯定什么都不做，竞选宣言的时候也会这么说。」

「这宣言是在祈祷拿到不信任票吧……」

话虽如此，江南同学这辈子根本不可能去竞选学生会。要是她真的去了，老师会先吓倒的。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课后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分钟，而这雨可能也下了至少十五分钟。要是雨再不停的话，就得想想其他回家的方法了。

这时，西川说道。

「梨沙，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痛？」

江南同学长长的眼睫毛上下抖动着，感觉像是被人趁机袭击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我没事。」

「是吗？真的没事？」

确实，从刚才开始江南同学的话就很少。虽然她本来就不是滔滔不绝的人，但平常说的话应该会更多。西川会时不时地向江南同学搭话，或许就是担心她太沉默。

「江南同学说她讨厌圣诞节。」

她瞪了我一眼，但马上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吵死了。」

「梨沙还满像会说这种话的呢～是圣诞节的气氛让你受不了吗？」

「嗯，大概就是那样。」

江南同学开玩笑地说，让人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

「明明就没必要连补习班都庆祝什么圣诞节嘛。其他人好像也心浮气躁的。」

晚一点应该会有不少人出去玩吧。虽然我们压低了声音聊天，但还是有人用有点大的音量在嬉闹。街道上人来人往，纱香说过今天要出去玩，如果穿梭在这群人潮中也不奇怪。

江南同学突然站了起来，正当我想问怎么了的时候。

「我要回家了。」

她丢下这句话。

然后背上装有教材和笔记本的肩背包，简单一句「走啰」后就离开了。

「咦？喂……」

这未免也太突然了，况且外面还下着雨。

她拨开聚集在门口周围的人群，没撑伞就从自动门走了出去。

「怎么办……」

西川感到疑惑，不知如何是好。附近也没有便利商店，无法马上买到雨伞。虽然也有人像江南同学一样，做好被淋湿的觉悟冲出去，但只有江南同学没用跑的。

（我啊，很讨厌圣诞节呢。）

我脑海中突然浮现江南同学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会不会是有什么关于圣诞节的痛苦回忆呢？

我十分肯定，她的样子很奇怪，和平时不一样。尽管如此，她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想隐藏在自己心中。

如果是这样就算了，她说不定只是单纯想要早点回去。

但我的视线却无法从江南同学离去的身影上移开。

为什么我会这么在意呢？连我自己都无法明白。

我的身体自己站了起来。

「抱歉，我出去一下。」

没等西川和花咲的回应，我就冲了出去。

细小的雨滴落在我的脸上，和寒风一起吹打着我的头部。

有撑伞和没撑伞的人各占一半。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很难一下子就找到江南同学，我朝着车站的方向小跑起来。

到底在做什么啊？我心想。

这不仅仅是对江南同学的疑问，也是对我自己的。

要是她想一个人回去的话，由她去不就好了，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毕竟雨也没下多大，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完全没必要冒着雨跑出来追她。而且就算找到了，又能做什么？

尽管如此，我依旧拼命地往前走，四处寻找着江南同学。在距离补习班几十公尺外的地方发现她后，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江南同学！」

听到我的呼喊声，她停下脚步，缓缓地朝我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难以形容，脸色有点苍白。她像在生气似地紧皱眉头，但嘴巴却如同金鱼一般躁动开阖。她抬起微微张开的眼皮，脸部肌肉紧绷，同时抿起忙碌的嘴巴。她把微湿的浏海拨到一边，迈开一小步。

「……怎么了？」

「……」

我到底怎么了？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席卷而来。

话虽如此，然而江南同学也一样。虽然我极度想原封不动地反问回去，但她是个个性冲动的人，也只会拿那句万用的「临时起意」来回我。相较之下，我无法做出那种回答。

「呃，不是，那个……」

我的视线游移不定。拼命地在脑中寻找借口，却怎么也找不到。

「那个……就是我一时冲动，或者说因为太过突然，所以身体比大脑先动了起来……」

「……」

她转变成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看样子，她并不懂我在说什么，毕竟连我自己都不懂了。

「你看，只要敲击膝盖下面，小腿不是就会自动往前踢吗？检查脚气病会用到的。和膝跳反射一样，我这只是无意识地做出反射动作。因为没什么重大的理由，问我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这样。」

不行了，越说越混乱。

我放弃解释，闭上嘴巴。她虽然一时间看得目瞪口呆，但随后肩膀开始抖动，过了不久，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到刚才为止那复杂的神情消失不见，又变回了平常在学校看到的那个江南同学。

看我一直沉默不语，她说：

「什么啦？特地追上来跟我说话的不是你自己吗？」

「是没错啦……」

看到她的笑脸，我放心了下来。因为在便利商店前听了她那样的话，所以才会这么在意。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了自己追上来的理由。

她四处张望，说：

「西川和花咲呢？」

「她们俩应该还留在补习班里，只有我追了上来。」

「喔──」

她感到纳闷。

「你跟踪狂？」

「人言可畏，你饶了我吧……只是因为你突然离开，让我很在意。」

「你在担心我？」

总觉得被认为是在担心她才追上去，这理由有点难为情。于是，我想借口想了半天后，终于在脑中得出了一个结论。

「不只是因为担心。」

我打开书包的小口袋。去补习班跟去学校用的是同一个书包，所以那里会有那个东西。

我抓住目标物体，朝她扔过去。在蒙蒙细雨中画出一条平缓的抛物线，落到她手上。

她刚好接住了。

随后，她摊开掌心。

「糖果？」

「嗯。」

不久前收到的糖果，一直放在书包里。我现在也只有这个了。雾雨就快要飘进我眼中，我连忙眨眼来遮掩。我说：

「这是回礼。」

「哦，咖啡的回礼吗？」

她认真地打量着糖果的包装。其实我也忘记是什么口味了。

她接着说：

「酸桔口味……看起来不太好吃。」

毕竟是放在教职员室的东西，我猜也是便宜货。如果是昂贵的糖果，城山老师肯定不会主动拿给我们吃。所以，我无法否认她说的话。

她仍旧继续说：

「而且，这价格也不等值啊。」

「你还真爱抱怨耶。」

「谁叫你突然给我这种东西嘛。」

「唔……」

因为是突发奇想的行为。反过来说，如果我是她，可能会对这回礼一头雾水。

「你原本是喜欢吃糖的吗？」

「也还好。」

「那这不就跟强迫人家收下自己不想要的东西没两样吗？」

「我没这个意思。」

我向她伸出手。

「不要就算了，还我。」

然而，和她满口怨言的态度相反，她并没有把糖果还给我，而是直接把糖果收进大衣口袋里。

「给来给去的也太麻烦，我就收下了。」

「……喔。」

我把手放下。你明明一开始坦率地这么说就好了。

「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便宜的圣诞礼物了吧？很有你的风格。」

「什么叫有我的风格啊。」

「不知道。」

但听到她现在的语气，我觉得有给她糖果真是太好了。

「你特地追上来就是为了这个？」

她的口袋里发出糖果包装的摩擦声。

「收了你的圣诞礼物之后，想说不好好回礼有点愧疚。」

「什么嘛。」

我意识到这借口根本说不通。毕竟我收到的圣诞礼物是咖啡，原本就是影印的回礼。我只不过是为自己突发奇想的行为随便找个理由罢了。

「谢啦。」

她和我不一样，很难从她的表情中读取她的情绪。她的表情从刚才开始一直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一脸平静地说话。尽管如此，当下的气氛告诉我，我的选择并没有错。

「雨停了。」

我像她一样向前伸出手。并没有直到刚才还在下雨的感觉，四周走动的人们也开始收起雨伞。

「回去吧？」

我点点头。

随着江南同学向前走去，我也往前走。街道上依旧充满着圣诞装饰，让江南同学感到厌恶的景象不断蔓延。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觉眼前的景象比起刚才稍微明亮了一点。

第二卷 第三章 新年

1

「你们好烦喔。」

江南同学一边搅拌着拿铁，一边说道。

傍晚，在家庭餐厅里。因为坐在夕阳直射的位置上，时而会有刺眼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照射进来。

江南同学继续说道。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点了点头，赞同江南同学。然而，坐在我面前的西川像是认为我们在说谎似地将身体向前倾，然后轻敲了桌子一下。

「太可疑了！我才不信！」

真伤脑筋。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这次换坐在我旁边的花咲说：

「大楠同学，希望你能老实说，不用顾虑我。」

花咲的笑容有点吓人。我明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实话，为什么要被逼到这种地步呢？

「太愚蠢了……」

江南同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　＊

时间追溯到二十分钟前。

今天下课后，我和江南同学搭电梯到平时集合的一楼。边走边随意闲聊，随后碰到西川和花咲。她们似乎比我们早下课，正在等我们。

「嗨，今天还真早──」

还没等我说完，她们俩就冒冒失失地走了过来，一脸吓人地问我们：

「昨天是怎么一回事？」「果然是那样吧！？」

实在让我伤透脑筋。

其实，我昨天就已经被问了同样的问题。我回到家后，手机就收到好几封讯息。看来她们似乎对江南同学先行离开，而我随后追上去这件事在胡乱猜疑。罪魁祸首就是圣诞节，害我被接连不断的问题轰炸，她们想知道我和江南同学孤男寡女的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结果，今天又来了。

「你们两个，应该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插图010）

西川搓着手朝我逼近。我一边后退一边回答：

「没有，我昨天不是也说过了吗？」

「大楠同学，不用顾虑我。」

喂，什么叫不用顾虑我啊。皮笑肉不笑的花咲，眼神死气沉沉地盯着我问道。

江南同学则是一副嫌麻烦的样子，咂了咂嘴。

「你们两个是不是误会了啊？」

人的臆测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不管我们怎么否认，对话的内容好像都不在同一个频道上。恼怒又无奈的西川最后这样说：

「既然你们口风那么紧的话，那我们就慢慢聊吧。反正讲习也顺利结束了，就来办个简单的庆功宴吧！」

就这样，以庆功宴为名的审判会开始了……

＊　＊　＊

……就这样，问到现在。

我们坐在四人桌上。我旁边坐的是花咲，对面是西川和江南同学。圣诞节结束了，店内的圣诞装饰似乎都拆下来了，整间店都没看到圣诞树或圣诞花环。我经常在想，圣诞节之后不久就是跨年夜和元旦，又会忙得不可开交。西式活动一结束，又换成日式装饰来为街道增添色彩。感觉人们应该很难顺利地切换心情。

「阿直，你在听吗？」

我东张西望地逃避了一下现实后，西川依旧没有放过我。

「我有在听啊，所以，能不能也稍微听一下我们这边的解释？」

「那天后来我也和小诗聊过了。不管怎么想，你们俩的行为都太奇怪了，为什么要特地丢下我们俩自己冲出去啊？然后，我得出的最终结论就是，你们果然是为了去幽会吧？」

「并没有。这些全都是你们的妄想，现实中完全没有那样的事。」

「真的吗～？」

真伤脑筋，明明我都实话实说。

实际上，虽然昨天我和江南同学一起回家，但没什么特别的事，大约十分钟后我们就分开走了。那之后就没再见面，甚至没用手机传讯息联络。

我昨天的行为的确可能有点草率。因为一时冲动，所以根本没考虑到之后她们俩会怎么看我。

这就是所谓「恶魔的证明」，要证明什么事都没发生果然是件困难无比的事。最后，除了让对方相信你以外，别无他法。

「说到底，你们两个人参加同一个讲习就已经够可疑了。」

果然开端就是这件事吗？原本就在怀疑我们俩的关系，现在发生了这件事，疑点就更重了。但我们一起参加讲习这件事，之前就解释过了，早已无话可说。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花咲拉住我的袖子。

「我、我不会打扰、你们的，嗯。所以，嗯，没关系喔。」

「花咲……你的眼神为何那么游移不定啊……」

如果用漫画来比喻的话，她的双眼就像是被画上漩涡一样。

「我已经说过几百次了，那之后我就马上回家了。毕竟我还得做晚餐，当然也读了书，没闲工夫在外面四处乱晃和玩乐。」

「梨沙你呢……？」

「……唉，我就说了，因为我想早点回去，所以就回家啦，有什么问题吗？」

「哦──」

江南同学一脸受够了的样子，我很理解她的心情。

「昨天可是圣诞节耶？就像是让情侣们可以疯狂卿卿我我的日子耶？你们在圣诞节当天突然一起离开，到底去哪里了？」

「停，西川，我们先整理一下。」

我喝了一口玉米浓汤，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首先，我们怎么可能是男女朋友？这位可是江南同学耶，我再说一次，这位可是江南同学耶，你们能想像这个人在男人面前撒娇的样子吗？」

「呜……」

开头的这记重拳意外地有效。附带一提，江南同学此刻正瞪着我。

「其次，下雨完全是个偶发事件。正因为下雨，所以没带伞的我们四个才会在补习班干等。我总不可能操纵天气，创造出这两人独处的机会吧？」

如果气象预报准一点的话，就会下课后直接四个人一起回去了。

西川和花咲都冷静了下来，看样子或许是理解了状况。其实只要用常识思考一下，应该就能明白我和江南同学不可能是那种关系。

「还有，最后一点……」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讯息应用程式，上面显示了我刚才的聊天记录。

大楠直哉：昨天我大约几点回去的？

然后是接下来的回覆。

纱香：干嘛突然问这个？不是六点前吗？

我几点回去的，家人当然一清二楚。原本还以为没必要做到这一步，但已经拖了太长时间，所以我决定提出极具说服力的证明。

西川和花咲都探出身子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萤幕看，我都要怀疑她们是不是近视了。

不久后，两人把身体缩了回去，如释重负般地放松了下来。

「什么嘛～」「原、原来是这样啊──」

她们似乎终于明白了，我也松了一口气。

「就是说嘛，怎么会有这种事嘛～啊～真是吓了一跳。毕竟感觉有什么内情嘛，于是就忍不住怀疑了一下，抱歉抱歉。」

「……你们刚才那段乱七八糟的审问算是怎么回事？」

「真的很对不起嘛～不过，毕竟遇到这种事，免不得误会一下嘛。对吧，小诗。」

「嗯……真的很抱歉，大楠同学、江南同学。」

花咲的眼里恢复了平时的光辉，太好了。随即她终于发现自己一直抓着我的袖子，慌慌张张地松开了手。

「阿直，你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哪～」

为了躲避这个话题，我又把汤匙放到汤里，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渗透进我冰冷的身体，味道也不错。

「大楠同学，你不回家没关系吗？纱香在等你吧？」

「没关系。我有先跟他们说今天要在外面吃晚餐了。」

在我们聊天的途中，店员走近我们，把事先点的菜送上来。我的是什锦烤肉，西川和江南同学都是姜汁烧肉套餐，花咲则是烤鱼套餐。

我不怎么像这样在外面吃饭。自己什么事都不用做就能吃到想吃的东西，让我怀着感激的心情拿起刀叉。

「小诗喜欢吃这么朴素的食物喔？」

「对啊。我很喜欢吃这类的食物呢。毕竟还得留意不要变胖嘛。」

「你一点也不胖啊。」

「才没有，只要一不小心体重就会立刻增加，所以在饮食上不好好节制是不行的呢。」

「这世上就是有不用特别努力也不会变胖的人呢～」

西川把视线投向江南同学，说。

「对吧，梨沙？」

江南同学一脸莫名其妙地抬起头，筷子还含在嘴里。

「梨沙她啊，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变胖喔。真的是天赋异禀耶，太不公平了～」

「是吗？江南同学太狡猾了！」

或许花咲也渐渐习惯了江南同学冷淡的态度，说起话也没以前那么害怕了。而且，江南同学也接纳了她。

「我倒是从来没注意过这件事。」

「一般来说，只要熬夜就会发胖，或是皮肤变得粗糙。你的睡眠时间好像也不够，却完全没有这些症状，到底怎么回事？」

「说起来，我的生活也没过得那么糟糕吧。」

其实西川点的是和江南同学一样的套餐，完全没在注意热量。然而，西川这样问道：

「那我问你，你昨天睡了几个小时？」

江南同学夹着肉回答道：

「……三小时左右？」

我和花咲都不禁石化了。西川用手指夹着眉心，无力地倒在椅子上。

「我说梨沙啊，正常人类一般都是要睡满七小时左右的喔。而绝大多数人低于六小时就算睡眠不足了。」

「是喔。」

「不管怎么说，三小时实在是太少了啦！你得多睡一点！」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啊。」

「就算你自己没意识到，但这对你的健康不好，所以今天早点睡吧。」

「好啦好啦。」

江南同学点了好几下头，像是在说怎样都无所谓。

「江南同学，你的睡眠时间一直都这么短吗？这样会一直打瞌睡喔。」

冬季讲习还有在学校上课时，她都是一副爱困的样子，为了确认她的睡眠时间是否真的不足，我追问道。至少，充足的睡眠时间对于学习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不然会难以集中注意力。而且对巩固记忆力也是不可或缺的。

「我当然不是一直都只睡三小时，有时候也会睡更久。你们也是一样的吧？有时候睡得少，有时候睡得多。」

这话有道理，但是，我至少会尽量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上床睡觉。所以能确保每天有固定七小时左右的睡眠时间。

「但对我来说，只睡三小时完全不够，会困得不得了。」

花咲的生活习惯似乎和我差不多。

「西川你呢？」

「咦──啊──唔──」

看她这支支吾吾的样子，可以猜到她的生活习惯或许和江南同学差不多，频率上可能有差异，但搞不好多少会熬夜。

「正因如此，西川你可没资格说我呢。」

江南同学像是获胜一样地笑了起来。但是，很少看到西川昏昏欲睡的样子，也许是大脑内的觉醒物质超过了睡意吧。

「这么说来，西川同学你也和江南同学一样，都是可以不用那么努力的类型啊。我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小诗，事情不是这样的啦。而且，就算睡眠时间不足，我也是会吃保健食品之类的来维持营养均衡。还有，我和你一样，都是运动社团的，所以这也会有影响不是吗？」

花咲是羽毛球社，西川则是网球社的。两个人都经常运动流汗，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和江南同学不一样。

「梨沙，你不怎么运动对吧？」

「嗯，确实不运动。」

「印象中，江南同学上体育课时，也都尽量让自己很轻松呢。」

体育课是男女分开上的，所以我倒是不知道上体育课的江南同学是什么样子。不过，从花咲的反应来看，应该是老师一不注意就会疯狂偷懒的类型吧。

「因为很累啊。」

还真有江南同学的风格。不管别人怎么样，都会坚持走自己的路。

「大楠同学，之前啊，有一次体育课，江南同学在旁听的途中，就不知道溜到哪去了呢。」

「……你跑去哪了？」

我看向江南同学，她有点尴尬地移开视线，这么回答：

「回家了。」

「啥？」

「反正都最后一堂课了，又是旁听，又没班会，想说先回家也不会怎样吧。」

「你到底是多讨厌体育课啊。」

虽说江南同学是变认真了没错，但似乎并不是对任何事都正经以对。

「而且为什么你在旁听啊？」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不想运动，所以假装身体不舒服。」

这个人也太扯了，真希望她能多少自律一点。

「那之后怎么样了？」

花咲说「我想想喔──」，然后一边回忆着一边说：

「最后我有去找她，但都没看到人就放弃了。然后到了隔天，江南同学就被老师约谈了吧。」

江南同学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老师问我跑去哪了，我就说去了保健室。就这样蒙混过去了。」

「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称赞你了。」

老师可能有注意到江南同学溜回家了。但或许是不敢教训她，最后就直接放过她了。如果换作我是老师，我也没自信能教训江南同学。

「但江南同学，你不应该那样做啦。应该说，至少在体育课的时候，也可以运动一下。」

然而，江南同学只敷衍地回答「是是是」。

西川和花咲都苦笑着。她们也知道这就是江南同学的本性，无法纠正，就只能放弃治疗了。

……唉，就这样吧。

「这就是梨沙的狡猾之处嘛～」

最后西川这样说。我心里也有相同感想。

2

十二月第五个星期四，也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当跨过星期四来到星期五时，将迎来新的一年。眼前月历的右下角，印着淡淡的1和2，让人提前有年份转换即将到来的感觉。每到年关，比起庆祝的心情，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不舍感在心中徘徊不去。人是种奇妙的生物，即使是看似美好的变化，内心也会感受到压力。也许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升学补习班的冬季讲习结束了。每天都花时间读书、做家事，不知不觉就到了跨年夜。当我突然注意到时，啊、一天已经结束了。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新年近在眼前，而现在的我再次感到愕然。

──明明什么都还没做。

确实是如此。如果寒假有再多做点不同的事就好了，但却和往常一样过去了，没有什么值得记忆的事。即使现在开始计画去旅行已有点难以实现，但至少还是找个地方去玩比较好吧。

附带一提，我们全家都是室内派。

纱香的角色是隐性阿宅，有朋友约她的话就会出去玩。然而，其实她超爱打电动，所以如果没有特别的事，就会就宅在房间里猛玩游戏。

至于老爸，比起打电动更喜欢睡觉，只要一有空就狂睡。就算醒着，基本上都在发呆，偶尔请他帮我做家事时，我要求要做的他都只做一半，然后就跑去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或漫画了。

──不过，我应该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这是因为，我会尽量确保待在家里的时间，以进行日常学习。最糟的情况下，家事可以强迫那两人做。虽然他们会偷懒，但只有读书是不能妥协的。

所以到最后，尽管放假了，我们一家人基本上都宅在家里。

──好像该考虑出去玩玩了。

我从一楼的储藏室里拿出新的月历，这是老爸公司的客户做的，免费送给老爸的公司，所以就拿回来用了。而且还有两本，一本可以挂在墙上，另一本是三角形的桌历，省去自己再特地去买的麻烦。

反正马上就到明年了，先来换上新的月历。

这时，我想到了一件事。

──对了，新年参拜……

以前都是去附近的神社。今年去间更有名的神社参拜，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这么决定后，我立刻开始在手机上搜寻神社。

老实说，我不相信参拜会有什么好事，就是个节日罢了。要不要约纱香和老爸一起呢？因为到时候神社前面应该也会有很多小摊贩，我想他们可能会感兴趣吧。

搜寻完后，我找到两间不错的神社。

第一间神社不会太远，搭电车二十分钟内就可以到达。但知名度就一般般，据说每年大约有五十万人来参拜。也会有摊贩，看来值得一去。

第二间神社则是搭电车要花上四十分钟左右。但这是日本等级最高的神社，参拜者似乎非常多。我只看到网路上的照片，整个大排长龙。到这种高等级的神社参拜一次也不错。

我立刻去问纱香和老爸。

然而，两人的反应极为冷淡。

首先是纱香。

「啊，我和朋友约好去别的地方了。」

她打断我，并这样回覆。但她似乎并没有在深夜出去参拜的打算，而是计画在家迎接新年，然后在一号的早上出去玩。

「这、这样啊。那不然等你回来后再一起去怎么样？」

「才不要，为什么我非得专程去两间神社参拜啊？」

有道理。所以我只好中途放弃，然后离开她房间。

接着是老爸。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老爸不知为何有点生气。我本来以为他是不想特地跑那么远去新年参拜，没想到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听好了，你可能还不明白，女人是非常重视节日的生物。在你妈妈还不是你妈妈时，她就很喜欢过节了。总之，必须好好地在每一个节日回应对方的期待。」

老爸莫名其妙地突然缅怀起过去。正当我一头雾水时，老爸重重拍了我的肩膀。

「那个，叫谁来着，我想想，你就跟江什么的同学一起去吧。」

我想起了老爸还在误会我跟江南同学的事。

「……我之前说过了吧？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啦。」

「别解释了。现在可能还会害羞，但你得好好珍惜人家喔。」

老爸会不会只是怕麻烦，所以用这种随便的理由来敷衍我？虽然我这么想，但看着老爸那闪闪发亮的双眼，顿时失去了反驳的力气。

──算了，放弃吧。

我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　＊　＊

「纱香，你去擦一下那边的窗户，别用太多清洁剂。还有老爸，你去擦一下架子上面那些高的地方。我先去打扫阳台。」

年底，该做的事情果然还是这个。

大扫除。清除这一年内家里的所有污垢。虽然平时都有在打扫，但无法照顾到细微的地方。正因为都是自己打扫的，所以才知道应该把哪里打扫干净。

「天哪……想到要全部打扫干净，就觉得痛苦。」

「别唠唠叨叨的了。就因为这样，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做的话，永远都做不完。」

「真希望东西别擅自变脏。」

我不理会纱香的瞎话，继续对老爸下达详细的指示。

「手伸得太里面的话，很容易失去平衡摔下来，所以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打扫就好了。要是你受伤了，附近的医院也没开，会很麻烦的。」

「好好好，我知道，放心交给我吧。」

我非常担心老爸。纱香还让我比较放心。话虽如此，高的地方还是得交给比较高的老爸来打扫，这样比较有效率。

即使笨手笨脚，丢三落四，但老爸也是个战力。还是得让他在能力范围内多帮忙做事，不然就麻烦了。

「我准备了好几条抹布，手上的抹布脏了就别继续用，换一条新的。还有，要小心别打翻水桶了。」

两个水桶都放在靠近纱香和老爸的地方，很有可能过于专心打扫，忘记水桶的存在而勾到脚打翻水桶。去年纱香就被水桶绊倒过，客厅的地毯成了一场灾难，也让我的工作量增加，非常辛苦。

或许是想起了去年的惨案，纱香移开视线，假装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买了甜点，打扫完就可以吃啰。所以，别偷懒，认真打扫。」

「什么？你买了什么甜点！？」

纱香的精神突然都来了，真是现实。

「秘密。但应该是你爱吃的，可以期待一下喔。」

「老哥，真有你的。那，我就稍微拿出干劲吧。」

用吃的作为诱饵总觉得不太好，不过，这样能让她拿出干劲的话，也是好事了。说完「交给你们啰」，我就上二楼了。

果然，一个人做和三个人做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想赶快做完，也许是受到甜点诱惑，老爸和纱香的手脚非常俐落。两个人完全没偷懒，一直默默地埋头苦干，不到四个小时就打扫完了。

「好累……」

大概是做了很多不习惯的动作吧，纱香直接呈一个大字形躺在客厅中间，老爸也异常地安静。我把不要的东西还有脏抹布都装进垃圾袋，放在房间角落。多亏了全家人不停地工作，家里面干净得令人惊讶。

因为开了窗，还把冷气滤网上的灰尘都清掉，室温正在下降。虽然重新打开暖气，但到变暖前，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

「还没完全结束喔。得把为了打扫拉出来的东西，再放回原本的地方。」

「不、行了……」

「这个做完就有甜点吃啰。」

「……我──做……」

纱香慢吞吞地爬了起来，老爸也一言不发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大扫除意外地会使用到很多肌肉。因为是用很强的力量做单调的动作，手臂和腿的肌肉都绷紧了。

大概花了十分钟把最后的工作做完后，纱香就开始嚷嚷着赶快把甜点拿出来。拿她没辙，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冰箱。

把藏在冰箱深处的那个拿出来。

「是什么是什么！？」

纱香迫不及待地都要跳起来了。我心想，遇到甜点，她就还是个小孩子呢。打开白色包装盒后，纱香一看，露出奇妙的表情。

「嗯？这啥啊？」

「什么啥，就是很常见的甜点啊？」

纱香因为爱打电动，是个近视眼。她现在既没戴眼镜也没戴隐形眼镜，不靠近一点看，好像不知道是什么。她实际拿起来，端详了一下后，露出失望的表情。

「不就是布丁吗？什么嘛……老哥你说得那么夸张，害我期待好久……」

「别急别急，你吃吃看就知道了。」

催他们去把手洗干净后，我把所有人的布丁摆在餐桌上。

把装在大盒子里的布丁一个个打开，外观和平时在超市或便利商店卖的有很大的不同。表面有焦焦的痕迹，但染上淡淡的颜色，以至于可能被认为是焗烤饭上的起司。老爸和纱香看到后，一脸出乎意料的样子。

「咦，这是布丁没错吧？感觉好厉害？」

「你猜这一个多少钱？」

「我想想……」

这时候，老爸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其实这不是我买的，而是老爸买的。似乎是老爸去公司办事，顺便买回来的。

纱香想了想之后回答：

「……500圆左右？」

我摇了摇头。老爸清了嗓子，笑嘻嘻地说道：

「正确答案是──2200圆！」

「嘎──！」

纱香发出活像被压扁的鬼叫。像是把布丁从上下左右都舔了一遍地仔细观察。

「居然要2200圆……咦，真假？世界上竟然有这么贵的布丁喔……」

「还有更贵的喔。甚至也有将近一万圆的布丁，布丁可是很深奥的。」

「一万……」

纱香顿时愣住了，在这之前也许她以为在底部开了个洞的就是布丁吧。

「怎么样，这样值得装模作样了吧？」

刚刚还在发牢骚的纱香，此时已说不出话来。为了给纱香一个惊喜，事先保密是有意义的。

我们赶紧用汤匙挖了一口来尝。布丁碰到舌头的瞬间，终于明白了为何这么贵。非常好吃。怎么说呢，比起平常吃的布丁，有一种在舌根产生共鸣的错觉。吞下去实在太可惜了。

「……还真厉害。」

虽然嘴上不承认，但纱香的脸上满是笑容。

「偶尔吃吃这种的也不错对吧？我向公司同事问了各种甜点后，他们推荐这间的。听说艺人也会来买喔。」

有点难以想像老爸去那种感觉很时尚的店买布丁的样子。我还担心他买的时候，有没有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老爸突然买这个回来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呢。而且，他一开始也没告诉我真的价格。」

「呜……」

老爸放假前最后一天上班结束后，情绪似乎很亢奋，以一脸雀跃的表情把布丁交给我。应该是觉得说出真正的价格我会发火，所以告诉我的价格是纱香刚刚猜的「一个500圆」。后来我自己又查了一下，才发觉老爸说谎。

「还不是因为每次负责买东西的时候，我要是买太贵的，你就会生气。」

「是老爸你买东西太不计后果了啦。老是买那么贵的东西，肯定会影响家里经济状况的。」

「我的薪水又没有那么低……」

虽然家里的财政大权不至于都握在我手上，可每个月的收支我还算清楚。作为受益的一方，说这些似乎有点奇怪，但因为我家的教育费用相当昂贵，如果老是乱花钱的话，很容易透支。

「这不是你薪水好坏的问题啦。只是要你多注意，花太多钱就不好了。这次也是，一下子就花了一万圆左右，况且你不能什么都不跟我说，还告诉我假的价格啊。不过，我觉得偶尔吃点这样的东西，还是不错的。」

「老哥，只是因为好吃，你才这样说的吧？」

「好吃也是原因。」

其实，我本来还有点担心，如果花了2200圆买的布丁不好吃的话，该怎么跟老爸说才好。还好这个味道确实配得上这个价格。

附带一提，老爸没有什么买伴手礼的品味，踩过好几次雷，幸好他这次能乖乖地听别人推荐。老爸的同事，GOOD JOB！

「老爸，布丁一个要2200圆，你都没有犹豫吗？」

老爸双手抱胸做出思考状。他大概没犹豫吧。

「都要过年了嘛，稍微奢侈一下也行吧？而且，和打小钢珠或赛马相比，这点小钱根本不算什么。」

老爸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我不得不叹了口气。

「……喂，老爸。我记得我说过不能再赌了吧？」

「啊。」

因为老爸以前曾经一个月输掉十万，从那之后我就禁止他赌博了。现在看来似乎还在背着我偷偷赌博。老爸的额头上开始渗出汗水。

「……这是那个……偶尔、就偶尔，陪同事玩玩啦。直哉，我想你或许不知道，喜欢这种东西的人还是有一定比例的，有时候大家凑在一起，事情就会顺利进行呢。」

「喔。那顺便问一下你是赢还输？」

「就之前玩了一下赛马……输了五万圆……」

「哦……」

我眯起眼睛心想，果然如此啊。很遗憾，老爸的赌技相当差。一般在赛马时，应该要调查马和骑手的资讯后再下注，但老爸只是凭着无意中浮现的数字买马票。结果就是变成冤大头。

「我也很想让你喘口气，放松一下，实在很不想说这样的话。但，老爸你赌博的话几乎全都会输，所以希望你有所自觉。」

「可、可是，偶尔也是会赢钱的啊，那时的快感让人无法抗拒呢。正因为一直在输，所以赌赢时的那种喜悦，更令人印象深刻啊！而且，我绝对不会做任何让家计吃紧的事。」

纱香听到这里后，似乎只想翻白眼。发出呜哇的声音后，又埋头吃起布丁来。

「你这不正是赌博输家的经典发言吗？就要你别赌了，老爸你不适合赌博，去玩玩电子游乐场的推币机就好了吧。」

「那有什么好玩的，正是回报越多才爽啊……」

「正因为没有回报，老是在输钱，才叫你不要赌的啊。」

「你放心你放心，我会去神社诚心祈求赌运昌盛的。」

这个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啊，我傻眼。

＊　＊　＊

新年到来的那一瞬间，总是草草结束。要是不看电视或上网的话，也许就不会注意到已经跨年了吧。但就算看着电视上的年末特别节目，我也都觉得那逐渐逼近的新年倒数与自己无关，甚至会产生不过是在某个我无法知道的场所，又过了一年的错觉。一边期待着新年到来的那一瞬间，然而期待新年到来的那段时间，不是比跨过年的那一瞬间更加快乐的典型例子吗？

跨年之前吃着跨年荞麦面，再吃点零食度过的这段时间也不赖。老爸和纱香聊得很起劲，情绪也很高昂。可一跨完年，却莫名有种祭典结束般的孤独感。

──已经跨年了啊。

一年转眼就过去了，在这一年中，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在心中祈祷今年一切顺利。

才刚过十二点，我就收到了好几封讯息。

有斋藤和进藤之类的男性朋友传的，也有花咲和西川一起传的。我也同样回覆了「新年快乐」。

小学时我还会寄贺年卡，那之后就再也没寄过了。现在就是用手机打打字，按下发送就传出去了。我已经不再买贺年明信片，花时间和精力规规矩矩地写下新年祝福。要是别人寄给我的话，我还是会回寄，但我不曾再主动寄出过。

斋藤继续传讯息过来。

KENJI：这下终于能买游戏啦！！！

大概是拿到压岁钱了吧。结果斋藤没有打工，似乎在等待飞来意外之财的时机。附带一提，斋藤的名字叫健二。

大楠直哉：玩完跟我说感想，要是不错的话，我也想玩玩看。

KENJI：好喔，我先来睡，起床后再来玩个够。

这思考方式简直和纱香一模一样，这两人搞不好能成为好友。

在斋藤和进藤的影响下，我也稍微玩了一下游戏。我家有游戏主机，只要买了游戏就能玩。基本上都是纱香在玩，要等她不玩了，我才能趁隙而入。

从那之后，在我和不同的人们互传讯息的过程中，时间已来到深夜。

我可不能熬夜到太晚。聊到差不多，结束对话后，我盯着应用程式发呆。这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江南同学还没传讯息来。

可能她早就睡了，也有可能是她本来就没有特地传新年祝福的习惯。

虽然犹豫了一下要怎么办，但我的手立刻开始打字。

大楠直哉：新年快乐。

传送之后没有马上显示已读。正当我打算放弃，关上手机准备睡觉时，在床上的手机震动了。

我立刻看了萤幕，是江南同学回传的讯息，而且不是文字。

──真难得。

她传了贴图，是一只像老鼠的角色随着新年快乐的文字跳着舞。

还真没想到她会发这么可爱的贴图……

我有点开心，也回了她一个贴图后，马上显示已读。

我放弃睡觉，就这样躺在床上看着手机。

梨沙：其实我不觉得新年有什么好快乐的。

果然是江南同学。圣诞节的时候也是这样，我再次见识到她有多不爱过节日。

大楠直哉：新年和圣诞节，你比较讨厌哪个？

梨沙：我想，是圣诞节吧。

她没有否定讨厌这个词。她又接着传来一封讯息。

梨沙：毕竟新年比较有庆祝的理由，因为新的一年到了嘛。

或许是透过像这样和别人聊天，逐渐地有了新年的感觉吧。比起看完跨年倒数，和江南同学和班上同学们互传讯息，才更有新年真的开始了的感觉。

大楠直哉：但，不管是跨年夜还是新年，你过得应该都像平时一样吧？

我猜测她不是因为要迎接跨年才到现在都还醒着，而是平时在这个时间都还没睡。

梨沙：你说对了。即使到了新年，我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果然是这样。倒不如说，会因为跨年夜而心神不定的江南同学才更难想像。

梨沙：既没吃新年料理，也没写新年书法，更没有买门松。

大楠直哉：新年料理姑且不说，后面两项应该本来就没什么人会做。

我第一次写是因为小学时的作业，从那之后就没写过了。只要不是非常喜欢书法的人，应该都不会写吧。而门松这个东西，似乎又更少人有了。

梨沙：我知道。但你的话，感觉就会好好准备新年料理。

大楠直哉：那当然。

我已经买齐了所有需要的食材。有的菜要炖煮很久，相当费工夫。

很多菜都是平时不会做的，所以能做也是非常开心。

梨沙：我只要像平常一样过日子就行了，不需要那些多余的东西，所以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准备。

大楠直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法吧，我不会说你这样不对。

梨沙：嗯，你这一点还是让人满自在的。

有些人热爱节日活动，并且比任何人都享受；也有些人不爱过节，一直贯彻自己的生活方式。某种意义上，斋藤也是后面那种人。喜欢打电动，比起过新年，更喜欢用到手的钱来买游戏玩。江南同学并非特例。

大楠直哉：西川和花咲也会说类似的话吧？

这两人都不是会否定他人想法的人。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梨沙：嗯，也是。但也有人不是这样。

江南同学最讨厌的，也许就是群体压力这样的东西吧。这就是为什么我第一次对她说教时，她表现得如此厌恶。

所以现在我能像这样和她互传讯息，在一般情况下实在难以想像。不过现实已经发展到这样了。

大楠直哉：但你也不是会在意别人评价的人吧？

梨沙：当然。

大楠直哉：我也是。不管别人是怎样，我只是因为自己想做新年料理才做的，仅此而已。

我也不是那种非常看重节日的人，只是刚好有个借口，能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

有时候，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也满开心的。

大楠直哉：不过，我觉得我寒假太散漫了，所以就有种想再多做些什么的心情。毕竟到头来也只是上了冬季讲习，还有做了丰盛的菜肴而已。

我想起了原本正在考虑今天早上要去新年参拜的事。如果不是过新年这样的机会，我也不会去神社。

她马上传了讯息过来。

梨沙：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把刚才想的事情原封不动地用文字告诉她。不过，跟她说也没什么用。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梨沙：那我们去吧？

一开始我完全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尽管是用日文在聊天，我却像接触到一门未知语言一样，感到十分困惑。

那我们去吧……？咦？什么？这什么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回覆，她又传了讯息过来。

梨沙：一个人去新年参拜也满无聊的吧？毕竟你都陪我一起参加冬季讲习了，那我陪你去参拜也没什么。

我的手指定住了。发生了我完全没预料到的事。我并没有期待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只是顺势把自己的想法传达出来而已。

所以，看到那封讯息后，我一下子愣住了。

梨沙：干嘛？你怎么了？

我终于从僵硬状态恢复过来，赶紧回覆。

大楠直哉：咦？可以吗？

梨沙：我都说要去了。是说，别让我重复相同的话，好累。

无法理解。和往常一样，我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太过突然了，所以我才这么惊慌失措。

就算是新年，也不喜欢配合别人做一样的事，只要像平常一样过日子就行了。打出这段文字的她，却只是因为我说想去参拜，就这样轻易地推翻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还是说，她只是表面上不喜欢，其实内心不怎么抗拒呢？

我只能这么推测。毕竟她不会对我说真心话，只是淡然地告诉我不知是经由什么样的思考过程所得出的结论。

再不回覆就不好了，所以我糊里糊涂地打起字来。

大楠直哉：那我们明天……，不对，约今天早上如何？

没有拒绝的选项。难得她主动邀请我，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

显示已读后过了几秒，她传来简单的回覆。

梨沙：好。

那之后的事，我就不太记得了。

只是勉强记住我们约好要去哪间神社，几点要在哪见面。

我把手机转成睡眠模式，即使眼睛离开了萤幕，整个人还是全身僵硬。

我要和江南同学一起去新年参拜？诡异的是，居然还被老爸说中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越来越难解释我和江南同学的关系了。

──究竟是怎样。

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接受刚刚发生的事。

明天要出门的话，差不多该睡了。尽管如此，我暂时仍只能像这样两眼发直。

3

时间靠近上午八点，距离新年第一个日出后，大约过了一小时左右。在神社鸟居的前面，聚集了很多和我一样在等待的人。天气很好，非常晴朗，光线从建筑物的空隙中透了出来。

巨大的鸟居庄严地耸立在宽阔的石板路上，鸟居的一旁有一根电线杆，上面是红绿灯。往里面一点，有两盏石灯笼立在左右两边，再更里面还有一块广阔的空地。神社的入口处种有松树，加上万里无云的晴天，形成了一幅美丽的景象。

──差不多要到了吧。

我们约的时间是上午八点。考虑到江南同学家离这里有点远，她可能会稍微迟到一下。然而，当手表的分针正好指向11时，我看到江南同学从右边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之前穿过的切斯特大衣。她似乎是在找我，但注意到举起手的我之后，就走了过来。

「江南同学，新年快乐。」

「……」

无语。不是，回点什么也好啊。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只是缩着脖子微微地点头。毕竟是江南同学，有可能只是早起还很困，导致心情不好而已。

话虽如此，好不容易来了，还是希望能好好聊几句。

「那个，江南、同学？」

于是她微微抬起头，转过身。

「……红绿灯。」

「嗯？」

「这个红绿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闪黄灯，不让汽车随意通过。」

「嗯？喔喔，好像是这样。毕竟这里很有名，应该是预想到会有很多人来参拜，才这么做的吧。」

「喔……」

看来她似乎不是心情不好。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在四处张望，应该只是因为不常来新年参拜，所以好奇地关注周围的环境。

随后，她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新年快乐，今年也多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

今年「也」吗？看来这段关系还会持续下去，虽然我本来就有这种感觉。

我问她：

「你以前也都不去新年参拜吗？」

「算是……」

果然如此。确实很难想像江南同学向神祈祷的样子。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对她而言，这间神社或许不是太好的选择。

最后，我选择了在日本参拜人数数一数二的神社。因为感觉江南同学会愿意配合我，就忍不住任性地选了这间。

或许是看出我的想法，她接着说：

「毕竟是我说要来的，并没有心不甘情不愿。虽然要配合这种节日有点烦，但我一个人是绝对不会来的。」

「嗯。」

「其实我也有点期待。我不喜欢到人群拥挤的地方，但要是没有一点期待的心情，也不会特地来到这里。」

听到她一反常态的言词，我都要忍不住笑出来了。

这个人真是别扭，明明可以说得更直白一点。但江南同学不会，也做不到。

她注意到我捂着嘴往旁边看，露出了有点不悦的表情。

「……干嘛？」

我强忍笑意，尽量平静地回答道：

「没什么。你没不开心的话，我就放心了。」

「……放心？我怎么感觉不是这样。」

「我说真的啦。你好像也有点期待，真是太好了。」

「……早知道就不跟你说了。」

她含糊地嘟哝道。我想这是江南同学自己的贴心吧。

从远处传来用扩音器引导参拜者的声音。顺着正殿方向看去，似乎正排起长长的队伍。感觉时间流逝得比平常慢。印象中，平日的这个时候，人们总是匆匆忙忙的。

有家人、有情侣，也有朋友一起来的。人群不断地从路上涌入，多到让我怀疑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人吗？

看来不能一直停留在这里。

我对江南同学说：

「走吧。」

「好。」

我们开始朝神社正殿走去。

一进入神社境内，就能看到左右两边有相同大小的池塘。大量的鲤鱼在清澈透明的水中来回游动。走过拱形桥，就是通往正殿的细长道路，摆设在路边的摊贩散发出阵阵甜味。脚下的路是用白色石板铺设的，影子投射在上面显得格外浓厚。

「哎呀……」

一阵强风吹来。今天的风比平时更强，头发都被吹了起来。

江南同学也和我一样压住头发。

「好像吹进眼睛里了。」

「还好吗？」

她就这样一边走，一边反覆眨眼，随后马上就说「没事了」。

走在前面的一位长辈，似乎把手里的纸张掉到了地上，就快被风吹走时，我急忙跑向前一把抓住，还给前面的老人。

「谢谢你啊。」

我听到树叶摇曳沙沙作响的声音。周围的谈话声音量恰到好处，感觉很舒服。江南同学一边揉眼睛，一边追了上来。

她用微红的眼睛看着我。

「这种时候你倒是动作很迅速呢。」

「怎么了吗？」

「没事。」

「别说这个了，你要不要洗一下眼睛？都变红了。刚才我们经过的地方有厕所，去洗一下吧？」

「不用，真的没事，我已经弄掉了。而且，要是再拖下去，队伍只会排得更长，更花时间。」

的确，正殿前的队伍已经长得吓人。走到香油钱箱那儿应该要花相当长的时间。沿着道路继续走，从里面传来雅乐的演奏。正殿前面有一台萤幕，可以从中看到穿着礼服的人用笛子吹奏乐曲的身影。

江南同学说：

「走到这附近，气氛就不一样了。有这么多参拜者的话，就算花了点钱，也能全部回收。签诗、绘马这些东西，都是有利可图的。这可是一年中生意最好的时候，神社的人当然干劲十足了。」

「你这见解还真无情呢。」

「但不就是这样吗？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生意，我想他们绝对不会做无利可图的事。」

当然也有很多人是只参拜，不投香油钱的。然而，基数够多的话，肯定有很多人会把钱花在别处。

老实说，签诗这种东西几乎就是零成本，只要在纸张上印运势之类的东西，放到专用的抽屉里就可以了。当然需要人力成本，但只要能大量卖出去，这点小钱完全可以忽略。

「实际上，能够赚多少钱呢？看情况，今天一天的收入应该都快抵得上一年赚的了吧。话说回来，除了今天，几乎没什么人会来参拜。」

「喔──也就是说，今天对于神社而言，就是一决胜负的时候了。」

我们渐渐靠近正殿。正殿前面还有一片空地，空地正中央是一座有屋顶的建筑物，但不能进入。人潮在那栋建筑物前，自动左右分开排队。

从这里开始，就只能随着队伍前进，再往前走了。

断断续续的雅乐演奏传来，感觉营造出新年的气氛。

「从这里开始，还要排多久才会到呢？」

「不知道。但，依这个前进速度来看，应该不用太久吧？」

如江南同学所说，队伍大概每隔一分钟，会前进一次。

我本来已经做好要排一小时左右的心理准备，但似乎不用那么久。

「好冷。」

江南同学双手抱胸，口中呼出的白烟向天空飘去。

通往正殿的石阶远比想像中还长，至少也有五十阶吧？现在所在位置的高低差，让正殿有一种神圣感。

几只鸽子正在高高的天空中飞舞。

「……」

鸽子们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而江南同学的视线似乎正追着它们。

凛冽的空气中，天空澄澈得令人惊叹。低处的天空呈现白色，越是靠近天顶，天空就越是蔚蓝。置身于如此澄澈的天空下，彷佛连时间都已不存在。每当鞋底上下踩踏时，砂石翻动的摩擦声就在耳边回响。

又起风了，但比起刚才弱了一些。

冷风吹打在我的脸颊上。被天空填满的视野中，混杂了我的浏海。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母亲，想起一家人来新年参拜的过去。那时我们究竟聊了什么呢？时过境迁，记忆渐渐模糊，但悔恨之情不断困扰着我，我从未像现在这般如此怀念过去。

那时我还只是个小小的孩子，从未想过未来会发生什么。

那时我还只是个天真的孩子，一直依靠着某人生活。

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回忆，却再也想不起当初新年参拜的心情了。然而，如今只能接受，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我把视线移回前方。

站在我身旁的江南同学，仍然在仰望天空。片刻后，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向我问：「怎么了？」我回答没事。

队伍依旧不断地前进。站在通往正殿的石阶前，感觉眼前的正殿比从远处眺望更加庞大。红色的柱子和屋顶耸立在树木之间，氛围宁静且悠然。

「这个石阶看起来很难爬，也没有扶手，要小心别摔倒喔。」

「知道啦。」

不久后，工作人员用手势示意，可以往前走了。看来似乎是前一波的民众结束参拜了。

（插图011）

这段石阶爬起来真的非常辛苦。虽然我偶尔会健身，但并没什么在锻炼腿部肌肉。江南同学爬完石阶到达正殿时，也是气喘吁吁。

──？

此时，我突然感觉她的状态有点奇怪和不对劲，是我的错觉吗？

从四面开放的入口踏入正殿后，眼前是一个宽约三公尺左右的香油钱箱。再往前还有一扇紧闭着的门，无法一窥究竟。高高的天花板上透出淡淡橘色的光芒，让人强烈地感受到一股神圣空间的魄力。

前面的人参拜完，我们接着走到香油钱箱前。我把事先从钱包里拿出来的五圆硬币扔了进去，拍了两下手。其实应该有更正式的参拜方式，但我并不知道细节。

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希望我和家人身体健康，也希望新的一年一切顺利，不要有不好的事发生。

几秒后，我睁开眼睛，我身旁的江南同学似乎还在祈祷。然而，过没多久，她就抬起头来，看样子是祈祷完了。

「……回去吧。」

我点点头。随后，我们走出侧门，又走下那长长的石阶。

「抽一次签500圆。是说，差不多都这个价格吧。」

我们参拜完后，来到求签处前。这里也排起队伍，要等个几分钟才能抽到签。江南同学看着标着费用的看板，用有点不满的语气说：

「这家感觉有点贵。我记得有其他家更便宜。」

「是吗？我不太清楚行情，所以没什么意见。不过，毕竟是有名的神社，多少贵一点也没差吧？」

求签处里身穿巫女服的女性，从写了编号的抽屉里拿出纸签。江南同学略带怒气地用肩膀顶了我一下。

「那个穿巫女服的人如果是工读生的话，时薪差不多就1000圆左右。也就是说，神社只需要卖出两支签就能够回收人力成本不是？」

有点意外，没想到江南同学是会对钱斤斤计较的类型。毕竟平时都在打工，知道钱得来不易，才会比较看重吧。

我看着前方说：

「纸签的内容好像写得满详细的样子。据这上面展示的范例说，五种运势都会附上说明。」

「原来如此……我倒是不太信运势这种东西。」

「……不信的话，求这个签就没意义了呢。」

话虽如此，我也不是非常相信。只会在新的一年开始时碰碰运气，如果是大吉的话，心情自然会很好；就算没拿到好签，也不会放在心上。这东西说到底，就是类似娱乐设施的一项活动罢了。

虽然去年也在神社求过签，但我已经忘记当时签上写了什么。

「健康运、金钱运、工作运、学业运、恋爱运……吗。只要学业运和健康运这两项写的是好事，我就满足了。毕竟我还没出社会工作，现在对恋爱也不怎么感兴趣，更不需要为钱烦恼。」

「我最重要的是金钱运好就行了。对了，你说不需要为钱烦恼，是指家里会给生活费吗？」

「当然。毕竟老爸一直在努力赚钱养家。虽然我能自由运用的钱不是很多，但是也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这样就够我心满意足的了。」

斋藤似乎已经拿到压岁钱了，但我还没。以前曾经收到亲戚给的压岁钱，然而自从那天过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重要的只有现在的生活。只要认真地完成每天该做的事情就好了。

「江南同学，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有，但不告诉你。」

「但，我记得你之前说想要驾照吧。」

江南同学露出像是在说「亏你还记得啊」一样不爽的表情。毕竟光是去驾训班上课就要花很多钱了，也许是为了这个必须存钱吧。

我耸耸肩。

「我不会再问下去了啦。你也有自己的难处吧，因为我知道你是个秘密至上的人了，现在不会再追根究底了。」

「……我看起来像秘密很多的人吗？」

我倒想反问她，难道你觉得自己是无话不谈的人吗？

我叹了口气，好像这就是我的回覆一样。她也好像放弃听我的回答，小声嘟哝说「这样啊」。

不久后，轮到我们了。

付了500圆，然后摇动六角形的木制签筒。接着把摇出来的木棒号码告诉那位女性后，她递来一张摺好的纸签。我走出队伍，到一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打开那张纸签。

「……这样啊。」

我抽到中吉。接着阅读各方面的运势，工作运的说明不怎么适用在我身上，其他运势算是和我比较相关的内容。正因为运势还不错，所以上面只写了一些无灾无难的事情。总之不是不好的内容，我松了一口气。

片刻后，江南同学走到我身旁，和我一样打开纸签来看。应该是想自己先确认一下，于是转向我看不到的角度。过了一会儿，她把纸签凑近脸仔细看了看之后，却很快就把纸签摺了起来。

「抽到什么？」

「……凶。」

大概是没有写到好事吧。我原本以为签筒里好像放了很多「吉」，没想到似乎不是这样。就算再怎么不相信抽签，要是看到上面写了一些不好的内容，应该也很难有好心情吧。

「虽然不确定有没有大凶的签，但不是抽到大凶就算好了吧。会抽到凶的人应该不多，可以认为是某种意义上的幸运。」

「那，你觉得抽到凶和抽到中吉，哪个好？」

「中吉……」

老实说，因为我从来没抽到过凶，还是满好奇上面写了些什么。毕竟都是付了钱买签的，应该不会写得太过分，但肯定也不会是好话。

「你的签上倒是写了些满不错的意思呢。金钱运写的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乐观行事、便有好报』，很好嘛。」

「你的金钱运写了什么？」

「『不要贪得无厌，要学会放弃』。」

「这该怎么说呢……要学会放弃，超级悲观的……」

「反正我也不信，所以无所谓。是真的无所谓喔。」

虽然嘴上这么说，她却是一脸超级不甘心，让人不由得失笑。还是不要再聚焦在金钱运上好了。

「那其他运势怎么样？」

她隔了片刻才回答：

「……都是一些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适用的话。我觉得总归来说，就是管好自己，要老实点过生活。」

「原来如此。」

附带一提，在我的纸签上，学业运和健康运下面写的内容都很不错。因此，我是非常满意的。

再继续看下去，工作运只有写一些比较安全的内容。最后还有恋爱运，是这样写的。

──应专一，要以诚相待，那么好运就会降临。

不知为何，江南同学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把纸签摺好后说：

「是说，反正就是一张纸签罢了，怎么可能预知未来的事。」

「没错。嗯……」

因为抽到的是凶，江南同学朝奉纳所走去。已经有很多签绑在上面，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只的白色千羽鹤。我会把签带回去，只有江南同学需要挂上去。

然而，她似乎绑得不是很顺利。不知为何，她的手有点在发抖。

「没关系，我来吧。」

我把她手里的签拿过来，绑了上去。

「谢谢。」

到这里，我再次感受到她有些不对劲。我问她：

「怎么了？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

她立刻摇摇头。不过，有些状况是不方便跟身为男性的我说的。

「又是爬楼梯，又是排队的，想必很累，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这么说道。她直爽地答应了。

离开正殿，在入口处附近的池塘旁，有一处休息空间。因为人很多，几乎都坐满了，但因为刚好有人站起来离开，我们赶紧坐过去补上空位。

我把包包放到长椅上，询问她：

「你有什么想喝的吗？」

「那，咖啡好了。」

她似乎不愿意让我请客，从钱包里拿出钱递给我。附近有自动贩卖机，我买了两罐热咖啡。

走回来后，我把黑咖啡拿给她。

「你很会嘛。」

她用双手握住咖啡罐取暖，我也把咖啡罐放在后颈处取暖。

池边的松树倒映在水面上。有几只天鹅在池塘中心游动，不时拍动翅膀。池塘的对面便是我们稍早会合的巨大鸟居，可以看到来参拜的人们陆续涌入。

「大概整个上午都会有这么多人吧。看着这样的人潮还满好玩的，昨晚跨年的那个当下，人潮肯定更夸张吧。」

「……」

「江南同学？」

她完全没有要打开手中那瓶咖啡罐的样子。是因为人来人往的，让她有点难受吗？她的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一直盯着池塘看。

「没事吧？」

「嗯。」

此时，她终于开始有动作，慢慢地打开拉环，热气升腾而起。她喝了一口咖啡，我也喝了起来。

「江南同学，你的手原本有这么不灵活吗？」

从刚才开始她就有点怪怪的。爬石阶时的那股不对劲，是因为她比想像中还要疲惫。就她之前所说，自己的睡眠时间不足，所以有可能是因为这样导致身体机能下降。

「也不是，我本来就没多灵活。只不过现在是冷到手有点冻僵了。」

我和她都没戴手套，所以她这么说也有道理。

「还好是晴天，如果下雨的话，肯定就不像现在这样了。」

气象预报说，今天都是晴天。但可能会像圣诞节一样下起阵雨，所以我今天是有带折叠伞出门的，总不能又再重复同样的错误。

啜饮了两三口咖啡后，她说：

「天鹅真的在拍动自己的双脚吗？」

「嗯？」

「不是经常有人说吗？看起来很优雅的天鹅，其实在水面下拼命地拍动自己的双脚，努力地漂浮在水面上。我从旁边观察，它不像是那么拼命的样子。」

「当然啰，因为这个故事是骗人的。」

天鹅之所以能浮在水面上，是因为浮力的作用，它其实并没有拼命地在拍动双脚。只是因为这故事太有名而已，它们很轻易就能漂在水面上。

她像是听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一样，皱起眉头。

「真无聊。」

「就是这么无聊，没办法。不管谁说了什么，事实都不会因此改变。」

如果没有亲眼所见的话，也许会觉得「原来是这样啊」，但要是天鹅就近在眼前的话，任谁也不会相信这样的故事吧。毕竟天鹅那么悠悠哉哉地在水里游着。

「如果真的是透过拍动双脚漂浮的话，会出现更多水花才对。人在游泳池里游泳就是这样，在水中踢腿的力量会呈现在水面。所以，天鹅如果是拼命地拍动双脚浮在水面的话，应该会有人注意到水面的变化吧。」

而且，不停拍动双脚会很累。人在远距离游泳时，基本上都不是用脚，而是用手抓水。没有人能长时间在水里持续拍动双脚。

「说到底，如果能在空中飞，在水里应该更加轻松才是。就连人类都能浮在水面上，鸟类肯定更容易。」

「有道理。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这种谣言会传播得这么广泛呢？」

「人一般都会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就是这样，没什么其他的原因。」

人的认知是模棱两可的。就算事实上是错误的，也会认为是正确的。

「我觉得私底下的努力和辛苦，其实很容易被周围的人发现。我也是，虽然都偷偷地在读书，但既不优雅，也没有隐藏在水面之下。只要有人在注意，不管愿不愿意，终究会被发现的。」

「你该不会其实讨厌这个故事吧？」

没错，不为他人所看见的努力总是有极限的。而到了那个时候，是不可能以优雅的姿态漂浮在水面上的。我找不到这个故事中所表现的美德有什么价值存在。

「唉，江南同学。」

我面向她，眼前的江南同学脸色看起来比刚才更差了。

「你果然身体不舒服吧？」

「……」

她淡然地喝了口罐装咖啡，随后，对着地面呼出一口热气：

「抱歉。」

只是一句抱歉，但我明白了。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在隐藏身体不舒服的事实。即使她表现出自己没事的样子，我却强烈地感受到她在逞强。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身体都这样了，还要来神社参拜，是想隐藏自己的脆弱吗？

「……你感觉怎么样？」

「今天早上开始发烧的。其实不要赴约就好了，我却高估了自己。以为过一下子就会好起来，但身体越来越重。」

她卸下一层保护色，暴露出在那下方的柔弱模样。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不打算给你添麻烦，我以为很快就会好起来。不过，可能是我逞强过头了。」

她好像喝完了罐装咖啡，站了起来。她的步伐说不上平稳，身体微微地左摇右晃。已经是深冬了，由于身体不适引起的寒意，肯定相当难受吧。

「我要回去了，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没问题，吗？」

她是认真这么说的吗？实在很难赞同。

很不凑巧，今天是元旦，几乎没有医院会开门。我怎么可能放任眼前这个人独自回去。

「我陪你。」

「……不用了。」

「别逞强了。让你陪我来参拜，我也有责任。再说了，也要怪我没能早点察觉你的身体状况。」

为什么她会如此讨厌依赖别人呢？尽管如此，要使唤别人也常常到一半就停了，让人感觉她的态度前后矛盾。

「我……」

她一度想反驳什么。然而，嘴唇虽然动了，却没能发出声音。最后她像放弃了似地闭上了嘴。

──她到底想说些什么呢？

虽然心中有很多疑问，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既然她没拒绝，那应该就是默认让我陪她回去了。

我扶着她，尽量不引人注目地走出神社。

外头依旧人山人海。眼前一辆行驶的汽车也没有，得走到车站前才拦得到计程车。

我把她扶到计程车后座，自己坐到副驾驶座上。

我往后一看，她正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我告诉司机地址，发出今天最长的一声叹息。

第二卷 第四章 毁坏之物

1

如江南同学所愿，没去医院，而是直接把她送到家。

毕竟医院根本就没开门。就算有开，肯定也会挤得水泄不通，只是感冒的话，还是在家静养比较好吧。江南同学说，很有可能是流感，先观察个两、三天看看。

她结掉庞大的计程车费用，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她家附近。在路上，她的样子看起来一直很吃力，非常叫人担心。

「还好吗？」

「勉强可以……」

尽管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身体状况似乎还在恶化。

载着我们开了好大一段路的计程车开走了。多亏了司机，看到江南同学的样子，也没有半点不悦的神色，还特地加速把我们送到。按照正常速度的话，应该还要再花二十分钟左右。

江南同学告诉我方向，我扶着她往前走。以缓慢的速度前进，不久后，在一栋公寓前停了下来。

「这里。」

江南家好像就在这里面。

外观看上去非常普通，建筑配色以米色为基调。停车场就在公寓旁边，那里停着大约二十辆汽车，也有停自行车的地方。感觉建造年代久远，不是那种高级公寓。

我们穿过自动门，走进公寓。

一共有六楼的样子。信箱从100号一直标到600号。江南家应该是在五楼，503号的信箱上有「江南」两个字。

那个信箱里空无一物，相当寂寞。

「……是不是觉得我家一封贺年卡都没收到？」

「我想了一下，发现我家好像也差不多，这也没什么。」

「喔。」

话说她的家庭状况是怎样来着？我只记得这个话题有点敏感。我进去她家真的好吗？

──但现在不是顾虑这个的时候了。

我马上打消刚才浮现的念头。老实说，我认为我不能这样送她到家后，说声再见就直接走人。不稍微照顾她一下无法放心。

搭电梯到了五楼。她家刚好在离电梯最近的位置，在那扇门上有503的浮雕。她从包包的口袋拿出钥匙。

开门的喀嚓声空虚地回绕着。

也许是门有点问题，推动玄关的门时，传来吱吱作响的声音。

玄关的水泥地上凌乱地放着几双鞋，都是女鞋。这时我想起了江南同学曾说过的话。

（我爸有等于没有一样。）

感觉屋子里弥漫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但为时已晚。

这里就是江南同学的家，散发出生人勿近气质的江南同学平时所生活的地方。像是进了虎穴一般，一股寒气向我全身袭来。

这一定是所谓的潘朵拉的盒子吧。眼前是一个层层叠叠的箱子，而此时我拆开了其中一层包装，我原本不该看到的东西滚到我面前。没资格看的我，趁着忙乱的掩护下不小心闯了进去。进入其他人家时没有的紧张感，让我的喉咙咕嘟作响。

与此相对，江南同学似乎已经无力思考的样子，只是平静地脱下鞋子，踏进笔直的走廊。

「……打、打扰了。」

都进来了我才小声说道。

她进家门时，没有任何人出声迎接。除了她之外，这里可能没有其他人在。想到这里，我的脑海中又浮现一句她说过的话。

（我妈患有精神疾病。）

我也脱下鞋子，踏上屋内的地板后，眼睛正好看向走廊深处。

比刚才更加紧张了。

（插图012）

我认为是通往客厅的这扇门，正紧闭着。门上的毛玻璃似乎被什么东西覆盖住，无从窥视。

心脏紧绷，感到全身的血液正在快速流动。涌现一股彷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戳刺我的皮肤般的错觉。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靠在我肩上的江南同学说：

「……你回去吧。」

她从我的肩膀上倚靠到墙壁上，恢复自由的我，仍然无法动弹。

「……不要。」

我勉强挤出了这两个字。我对自己是否应该留在这里而感到困惑，同时也对就此离开而感到不安。这两种情感在我内心天人交战后，后者逐渐占了上风。

「我不放心放你一个人，会把我能力所及的事先做完再回家。」

「……唔。」

她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接着，她并未打开走廊深处的门，而是打开那旁边的一扇门。

这是一个大约三坪大小的房间。从内部装饰来看，应该是她的房间。

房间令人吃惊地无趣，简直就像是廉价旅馆里的一间房。完全没有日常生活的感觉，让人觉得这几乎只是一个用来睡觉的空间。一张白色的床放在角落，我把她扶到床上。

「我去买些东西回来，你先休息一下吧。我一直在这儿的话，有些事你也不方便做吧。」

她坐在床上后，整个人疲惫不堪，大衣也还穿在身上。虽然担心她有没有办法自己把衣服换掉，但我只有这件事帮不上忙。

我走出公寓，用手机搜寻药妆店。出乎意料的是附近似乎没有，得走到车站前面才行。我尽量快步走过去，在药妆店买了退热贴、即食粥、能量果冻、运动饮料之类的东西。正当我准备往回走时，突然灵机一动，打开手机的讯息应用程式。

──今天是元旦，也许你很忙。

传送对象是西川。比起身为男性的我，她能做的事应该更多。我不放心放江南同学一个人，需要一个帮手。

显示已读的速度快到令我吃惊，她答应了。

西川的交友广泛，很难想像她会有一个人的时候。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干脆地就同意了，或许江南同学在她心目中确实很重要。

回到江南同学家后，她正一脸痛苦地躺在床上。

「总之，先补充点水分。然后，你会不会饿？」

「不知道……」

她的眼神空虚，比起补充能量，应该更想休息吧。但我想至少喝点能量果冻也好，就连同运动饮料一起放到她伸手所及的位置，再拿一片退热贴给她。

「谢谢。」

我环顾四周。刚才没在药妆店里买温度计，是因为猜想她家的某个地方应该会有。

然而，根本找不到。

「你知道温度计放在哪里吗？」

她用沙哑的声音回覆我：

「放在……哪来着。也有可能没有。」

我也不可能把别人的房间翻箱倒柜。走到床旁边的桌子和柜子边看了看，没有发现类似温度计的东西。有点后悔，早知道没有的话，就在药妆店买了。

「我能感觉、大概、是几度。应该、38度左右这样……」

「38度啊，刚好有点不上不下的呢。」

「传染给你、就不好了……不用、管我了，你走吧。」

她每一次开口，都会露出痛苦的神色。现在问题是，没有家人能来照顾她。我刻意避而不谈，但从她这个态度看来，似乎不用期待她会主动跟我说了。

尽管房间里的暖气正在运行，我的身体却还是冷得不得了。

刚踏进她家门时的紧张感至今未散。

而且，我刚才终于明白了自己紧张的原因。

太过寂静了。要是和家人一起居住的话，不可能这么安静。聊天声也好，笑声也好，甚至是互相吵架的声音也好。只要有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就不会有如此荒凉的气氛了。

耳边传来痛苦的喘息。我调高暖气的温度，坐到床边。

「也许你会觉得很困扰，但我还会在这里待一下。」

她仰躺在床上，侧眼看着我。我继续说：

「你一个人肯定会有些麻烦。而且，我刚才找了西川，她说马上过来，应该再一下下就到了。」

「……西川。为什么？」

「毕竟有的事只有女生才方便做。当然，要是我们觉得你有好一点的话，就会马上回去了。」

江南沉默不语。

不知为何，总有种不想抛下江南一个人的感觉。我回忆起圣诞节那天，在蒙蒙细雨中，独自回去的江南同学。我此刻的心情就接近当时那样。

「随便你吧。」

看来她是懒得再催我走了，之后就没再说过类似的话。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看来意思是不想再跟我说话了。也许她本来就不想要我进来她家，虽然她可能因此感到生气，但我还是认为，总比放她一个人待着要好。

手表的时针指向10和11之间。正当我想着得在12点前回去时，我的目光自然地被一个东西给吸引。

「那是……」

刚才都没注意到。因为一心忙着找温度计，目光没有停留在其他形状的东西上。然而，像现在这样，在什么都没做的状态下呆呆地看着这个房间时，就注意到桌子上方，孤零零地放着一个东西。

是糖果。

这是圣诞节时，我作为借口送给江南同学的酸桔口味糖果。绿色的包装纸散发着奇妙的存在感，稳重地待在那里。既没有被丢弃，也没有被吃掉，状态就和我当初给她时一样，被穿过窗户的阳光给照亮。

然后，在糖果旁边，有一个倒下来的相框。

我缓缓站了起来，床上的江南同学依旧一动也不动，也许是睡着了吧。我小心地不发出脚步声，走到那个翻倒的相框前。

我做了一个轻率的举动。我单纯地以为相框是偶然被弄倒的，原本的样子应该是正面向前。所以，毫不犹豫地把相框立了起来。

悔意随之而生。

「啊……」

不行，这绝对不是我能看的东西。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将目光从相框里的照片移开。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相框表面的玻璃碎了，呈放射现状的裂痕越是靠近中心越细，因此照片的几乎一半都被弄碎了。

尽管如此，透过破碎的玻璃，还是能看得出这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中大概有四个人。但拍照地点是在哪呢？背景是石造的建筑物，似乎不是在日本，可能是在旅游中拍的。

虽然几乎看不清脸部，但还是能知道是父亲、母亲，还有儿子。江南同学也在这张照片里，她的位置刚好远离裂缝，能清晰地看到整张脸。

她的表情十分恬静，和总是皱着眉头的她完全不同。

就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有着幸福家庭的普通女孩子，感觉非常讨人喜欢。

原来江南同学曾有过这种模样啊。这个现实正摆在我的眼前。

「……」

不知道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感觉现在我所在的这个地方，甚至连那些残骸都不存在。

这就是「已经毁掉的东西」的真面目吗？这样开朗的一家人，并未出现在我眼前。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误解了。只是从江南同学曾说过的话，再加上这个家的气氛推测而出的。说不定现在这里还存在着这样的一家人。

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这么相信。

我赶紧把相框恢复原本的状态。

江南同学还躺在床上，似乎没注意到我刚才的动作，我松了口气。

「喂。」

她突然跟我说话，看来是还没睡着的样子。我的心脏扑通地跳了一下。

「怎、怎么了？」

「……你是想趁我睡着的时候偷袭吗？」

「怎么可能。」

确实，就算是同班同学，也不可能在有男生的状态下睡着，多少也会抱着点戒心吧。

「不过，忘记是有谁说过，把男人带回家里，最后都会……」

「谁说的我不知道，但我看起来像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吗……即使是现在，我也觉得这种情况很荒唐喔。」

我又看了一下手机。已经说过需要的东西都买好了，她应该会直接过来的。我只好祈祷西川早点赶到。

不打算再乱逛了，当我正要回到房间中央时，暖气送出的风把掉在地板上的一个东西吹到我脚边。

它和我的袜子摩擦，发出微小的声音。

──这什么？

看来像是垃圾。原来是一片碎纸，我在找垃圾桶的同时把它拿在手上。

垃圾桶放在房间的角落。我一边想着要不要扔进那里，一边打量这片碎纸。

表面是蓝色的，有点厚度，背后是白色的，联想不到原本是从哪里来的。

──但是，为什么？

有点奇怪，我马上就有种似乎在哪看过的感觉。

又仔细端详了一下蓝色的表面，切口附近似乎印有什么字。一条短短的弧线从右上角画到左下角，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文字或图案。

心脏的跳动逐渐加快。

在我的大脑中，既视感的来源正慢慢清晰起来。

我见过。毫无疑问地见过。究竟在哪里？我记得是最近，是江南同学和我的交集点，就在这个寒假里，到底是哪一件事？

随后，那时的光景自然而然地在我脑海里浮现。我继续追溯过去的记忆，细节也渐渐清晰起来……

瞬间，我的脑袋彷佛被什么钝器狠狠击中一样，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原本没打开的锁，此时被插进了钥匙。

在我从未见过，也不应该去看的深处，一扇门被缓缓地打开了。

我颤抖不已，说不出话来。

其实，我本来就不该来到这里。与其看到这种东西，还不如放下躺着的江南同学不管，一个人回去。这样的话，我也不至于会如此心痛，也不会被笼罩全身的恐惧所支配了。

「喂，你到底站在那边做什么啊──」

身后传来她沙哑的声音。我像是坏了的电风扇一般，缓缓转过身去。

她一脸奇怪地看着我的表情，随后，她的目光停留在我手中的东西上。

她的眼睛睁大。

那双眼眸中充满了焦躁。

「喂，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江南同学，这是……」

我已经看到了，无法当作没看见。

我走近她，一步接着一步，走了四步左右，脚就到了床边。

她避开我的视线，我也无法直视她。

「那个、是……」

那片蓝色碎纸，此时正躺在我的右手掌心。我把右手摊在她面前。

随后，我说：

「这是补习班的课本吧？」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充满寒意地奔腾澎湃。

没有错，我认出这片像是垃圾的碎纸了。

冬季讲习时，我见过无数次。这是我有的东西，也是江南同学有的东西，在无意识中，包括封面都映入眼中。

这张碎纸，来自课本的封面。

从右上角画到左下角的弧线，正是冬季讲习的「冬」字上，第一笔笔画。

课本封面的颜色和这张碎纸的颜色完全吻合。

「这是冬季讲习的课本，对吗？」

面对我的再次询问，她闭上了眼睛。

我不应该这样质问她的，不应该对身体不适的她穷追猛打。但是，我无能为力，甚至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我多希望她否定我的话。

希望这并不是什么被撕碎的课本，只是我自己误解罢了。

我只能等待她说出「不是」。

她原本紧闭的双眼，此时张开了。

她的眼底充满了过去曾见过的黯淡阴影。

「没错……」

她淡淡地说。

「就像你说的，这是课本。」

完全没有达到我心中的期待。她就丢出这样一句话。

「抱歉，我说了谎。我没弄丢课本，只是变得不能用了。」

「……这真的是和我一起上课时用的课本吗？」

「我这次没骗你。」

我希望她在说谎。我不愿意相信在她身上，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有想说的话。如果不吐出缠绕在我心中的这种情感，我觉得我会就此崩坏。然而到头来，这份情感没有化为语言，只是没完没了地在我心中形成一个芥蒂。我的视线摇晃起来，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在呼吸。

得赶紧说点什么才行，我张开嘴。

说点什么吧，什么都行。形容自己情感的词语也好，无聊的客套话也好，有关天气的话也好，真的什么都行。如果不把我心中的那个情绪发泄出来的话，我甚至无法继续站立。

尽管如此，我还是说不出话。

出乎意料地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像是把空空如也的容器倒过来放一样，无济于事。

持续了很久的沉默。

好痛苦。

也许只有几十秒左右，但我却觉得无比漫长。

叩、叩。

彷佛要打破沉默一般，突然从玄关处传来了敲门声。

但那个声响，并没有消除我们之间的隔阂。

2

「阿直，久等了。」

西川从公寓里头走出来。

究竟过了多久？我的时间感也模糊了。

西川等了很久也没人开门，就打了电话来。这时我终于回过神来，帮她开了门。虽然进门后察觉我和江南同学的样子很奇怪，但她还是用一贯的开朗调节了气氛，也没有问到底发生什么事，帮我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为了不妨碍她帮江南同学换衣服，我一个人下了楼，坐到公寓前的花圃边。

我思考了好久，毫无意义地不断思考我所忽略的事。

我太天真了，完全没去理解过江南同学是以怎样的想法度过这些日子的。

我的这种心情是什么呢？是悔恨吗？是罪恶感吗？还是其他的情感？

太多东西乱成一团，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

一片沉默，也不知道该和西川说些什么。

西川站在我旁边，叹了一大口气。

「……真是的。」

她的声音很温柔，随后，她坐到我旁边。

她的脸上好好地化了妆，看得出刚才肯定是在外面。我不认为依她刚才那么急切的样子，会特地化完妆才冲过来。我在犹豫该不该对西川说明为什么我会一副痛苦的样子。

「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发生什么事呀？况且，我还想问为什么你们俩会在一起咧？」

太没用了。她说了这么多，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啊，你问我？」

她回道。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解释我的反应的，但她开始说了起来：

「我和国中同学一起去了新年参拜。本来还打算结束后一起吃个饭，但现在只好放人家鸽子了呢～」

果然是这样。我再次对她感到抱歉。西川继续说道：

「但是，对我而言，梨沙还是最重要的。所以阿直你传讯息给我之后，我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一边。你不必对我感到抱歉，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过来的。」

让她为我操心，我又更不好意思了。

扎根在我心底的情感漩涡，还在不停地肆虐。即使过了一段时间，像这样远离江南同学后，自己一个人沉思，我却仍然没有冷静下来的迹象。

我这才终于明白，很多事在我眼前发生的同时，也有很多事就这样过去了。

西川凝视着前方，说：

「……你们怎么了吗？」

我微微点头代替回应。

西川似乎不感兴趣地说，这样啊。接着，她没有看我，眼睛追随着前方驶过的摩托车，说：

「我啊……」

她的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把脸稍微转向她。

「之前也来过梨沙的家。」

我联络西川时，她没问我地址，但她仍然直接来到这里，肯定是原本就知道地址了吧。

「那个时候也是，梨沙似乎不太想被我看到家里的样子。我还记得那天就和今天一样，客厅的门紧闭着，整体的光线非常昏暗。气氛异常地让人难以长时间待在里面。但是，她却一直以来都生活在那间房子里，所以，我不能放着她不管。」

西川完全没了以往嘻嘻哈哈的样子，光凭这一点就知道她是认真在和我谈话。

「我再问你一次喔，你们怎么了？」

她转过来看我的同时，我把脸别开了。

我无法再一个人怀抱这些痛苦了。

所以，我开口了。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想说的话从口中全部倾诉出来。一起去新年参拜、把身体不舒服的江南同学送回家，还有在她家发现的那张碎纸。

每说出一件事，都会被痛苦席卷全身。认为说出来就会感到轻松之类的，不过是幻想罢了。无论我如何倾诉，痛苦的情感都会不断地涌上心头来折磨我。正如芥川龙之介曾写到的，「人生比地狱更像地狱」。伤害他人的刀刃原来就在我身边，然后，将之挥下的人，肯定就是我。

不知不觉间，我把所有的事都说完了。

「原来如此……这样啊……」

西川听了我的话之后，露出了难过的表情。

我就这样把自己的痛苦分给了西川，但却感觉比刚才更痛苦，甚至紧握着放在膝盖上的拳头。

「这样啊，阿直也、原来如此……」

西川像是在说梦话似地喃喃自语。不只是受到冲击，我彷佛能窥见她散发出一种只有她才有的情感。

「梨沙只是看起来很坚强，实际上很脆弱。因为脆弱，所以不想与人往来。我本来很惊讶你们会走得那么近，但现在总算明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就字面上的意思，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喔。只是想说，大概是因为你能如此深刻地感受到梨沙的痛苦，所以她才能待在你身边吧。」

我张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掌。这双过去只会用来打架的手，现在却几乎都握着笔了。

我从那件事之后，真的改变了吗？我也还是没有变坚强。在江南同学家偶然发现的事实，就让我如此心烦意乱。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也是一样的。」

我抬起头。也是一样的？西川在说什么啊？

「我也很痛苦，一直都觉得很痛苦。几乎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至少尽可能陪伴她，只能努力让她露出笑容。但是，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候，一定会无法保护她。」

「果然……」

我弓着背小声嘟哝道。

「课本是江南同学的──」

「嗯，我想一定是梨沙妈妈干的好事。」

得到了一个我不想听到的答案。

通往客厅的那扇厚重的门，我完全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但果然，那里有个人在，她就是我那股紧张感的来源。

「梨沙的事，我知道的应该比你多。毕竟和她认识一年多了嘛，也听说了很多。所以，她是绝对不可能自己把课本给撕毁的。」

「我也是这么想。」

毕竟江南同学一直有在好好预习。还跟我说课本弄丢了，甚至特地找我出来，借我的书来影印。没理由自己撕毁后，再来说谎……

「我都不知道。」

我回想着几件最近发生的事，像是祈祷般地说：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我在脑海中仔细整理目前得到的所有资讯。

江南同学传讯息给我，是25号时。24号上课时，她还是带着完整的教科书来。冬季讲习每天都有课，课本被撕毁只有可能落在24号和25号之间。

（我啊，很讨厌圣诞节呢。）

没错，就是圣诞节。12月24日晚上到25号，便是世人所称的圣诞节。

（因为不知道该庆祝什么。）

原本应该是和家人或恋人一起，分享当下幸福的日子。

应该是和亲近的人肩并肩坐着，享受美食，把热闹的光景映入眼里，同时欢欣鼓舞地享受幸福的日子。

我的脑海里自动充满那天的想像。

江南同学刚回到家，那个人就出现在她面前。是长什么模样，说了什么话，带着什么表情，去撕毁了江南同学的课本，我一概不知。

然而，我能听到那声音。

冬季讲习的课本，被某人的手狠狠撕毁的声音。

（就算是圣诞节，也不代表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那一天，江南同学所说的这句话，也回荡在我的耳边。

纸张被撕裂开来的残酷声音。我脑海中浮现一个人的身影，她只能用充满绝望的表情，默默凝视着碎裂、毁坏、散落的样子。

（即使有人这么认为，很多事情也会以与圣诞节完全不相关的形式发生。）

即使在江南同学面前，那种行为也不会有平息的一天。不懈地、仔细地、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

每一次，都体会到一种心被撕裂的感觉，但却无能为力，只能在黑暗中独自忍受。

（圣诞快乐。）

当她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前说出这句话时，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并且。

不止于此。

（插图013）

对江南同学而言，她的悲剧还没结束。

25号那天，冬季讲习结束，我们在一楼休息区等雨停时，花咲先提起SNS上很红的角色，然后，不知不觉就聊到我妹。

不久后，西川问道──

（是喔，是什么样的妹妹？）

那时候西川肯定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也一样。

我在那之后做了什么？

我突然想到最近刚拍的那张照片。我拿出手机，从自己的相簿中挑了出来，给在场的所有人看。

──殊不知，对江南同学来说，那张照片映出了最残酷的景象。

餐桌上摆着许多丰盛的餐点。

纱香和老爸都紧挨着我，对着相机镜头微笑。

在如此灿烂的灯光下，享受着圣诞节这样的日子。

那样的照片突然出现在江南同学面前。

在她的眼中，那又是怎样一副景象呢？

一边是没有笑声响起，只能默默忍受痛苦的一天。

一边是在家人的包围下，吃着美味的餐点，度过了最棒的一天。

亲眼目睹如此可怕的差别后，究竟会是怎样的心情？

实际上，她当时的样子很奇怪。

因为话变少，让西川担心了起来，然后突然起身，就这样冒着雨往外面冲了出去──

「……啊。」

我咬着嘴唇。

我心想，什么意思啊。一个人怀抱痛苦，一个人承受打击，就像天鹅拼命在水中拍动双脚的逸闻一样，扭动着、挣扎着、痛苦着。

这就是那位以孤僻的个性活到现在的江南同学，真正的模样吗？

那样未免太过分了。正如西川所说，江南同学一点也不强大。她会在没有人察觉的情况下受伤、逃走。而现在的她还在那个房间里发着高烧。

──但是。

我闭上双眼。

不过，我更无法原谅自己。

为什么没能察觉到呢？明明有那么多的线索，不管是哪一个，只要好好找出来，就不至于让江南同学如此痛苦了。

我好不甘心，不甘心得咬牙切齿。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低下头后，西川的手放到我肩膀上。

「唉，阿直，你不必责怪自己。」

我抬起头，西川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

「今天的事情，不，从更之前开始，都是我不好。因为是我什么都没告诉你。而且还要你给我看那张照片，一切都是我不好。」

「没这回事──」

然而，西川却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想责怪自己。追根究底，不想向任何人表明真心的梨沙也有不对的地方。但是，我可以毫不怀疑地说，阿直，你没做错任何事。」

西川大概是在说十二月初，被老师约谈时的事情吧。

在担心江南同学的城山老师面前，西川什么也不想说。在回教室的路上，也没有特别提及那件事，敷衍完我之后，就自顾自地离开。

「阿直，对不起。虽然你大概不希望听到我道歉，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老师的问题，你一直都知道答案吗？」

「嗯。」

「果然是这样啊。」

明明我和老师都很担心江南同学，她却用无情的态度对待我们，好像在说别再深入追究了。早就知道内情的西川，打算和江南同学共同隐瞒一切。

当然，我丝毫没有责备西川的想法。这种事实，恐怕对谁都无法启齿。无论对方是谁，都不应该说吧。

「但，我曾经想过要告诉你。」

「可以吗？」

这关乎江南同学的隐私，想知道的话，直接去问本人不是比较好吗？

我这么说。西川则是用强硬的口吻反驳道，「可即便如此，我觉得可以告诉你」。

「我也是偶然从梨沙那儿听到的。我敢肯定，不知道自己未来会不会有谈论这件事的那一天。但因为你和我一样，还是知道比较好。」

西川的眼神十分认真，所以我只能接受她的决心，继续听下去。

马路的对面有一根电线杆，刺穿了天空。悬挂在尖端的电线弯弯曲曲，延伸出去，与其他的电线杆相连接。被眼前这副毫无生命力的景色包围着，我紧握的手心都冒出汗来。

「梨沙她呢，一直都想要自己一个人。」

用来划分车道的白线剥落了，像是被虫蛀过一样，有些地方的颜色已消失殆尽。

「她打从心底就不相信任何人，或者说是无法相信别人。就算会去利用别人，但要主动靠近，或是敞开心扉，都是做不到的。」

每当寒风吹过，不知名的灌木丛就会沙沙作响。我们脚下应该是下水道，一直能听到水流的声音。

「梨沙曾说过，每一个人类都是过渡性的。」

过渡性，意思就是事物逐渐变化的过程。能够在这种地方活用自己读书得来的知识，感觉满不可思议的。

西川接着继续说道：

「每个人都在心里都有这种想法。相信自己的信念是正确的，并且永远不会动摇。但事实却不是这样，从出生到死去，没有人能永远坚持同一个信念。过去的自己，也无法想像到未来的自己会怎么想，最终会到达的信念，大多是过去的自己所预想不到的。那个时候的自己，认为这个信念是绝对的，这份信念是从过去的人生中汲取而来的宝物。但其实这份信念，无时无刻都是不安定的。不论此刻的自己多么喜欢一个人，信赖一个人，而对方也一样地喜欢和信任自己，这份关系终究有一天会动摇。不论多么地强烈相信这份关系不会动摇，都无法违抗时间的洪流，很轻易就毁于一旦。」

她深吸了一口气，嘟哝道：

「梨沙是这么跟我说的。」

人的信念和人际关系都会轻易地消逝而去。

我也有同样的经验。过去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很多事情。过去的我无法预料到这一点，也无法想像现在的我会变成这样。

「虽然我也不是很了解梨沙的过去，但我想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否则她也不会对在生命中短暂出现的人失去信心，并且选择凡事以自己为优先，而不是与某人交好。」

「这就是她不想和任何人谈论将来的理由……」

「嗯。」

江南同学一定会在毕业那天同时消失不见。

她究竟会怎么做呢？

考到驾照，再用打工存下来的钱买一台车，然后消失在没人认识她的某个地方。

在那个地方，不会再有伤害她的人。

然而，大概也同样不会有让她露出笑容的人。

比起寂寞的心情，更多的是不想再受伤的心情。

一个人活下去，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太过分了……」

在我心中萌生的感情，既不是悔恨，也不是悲伤。

而是强烈的愤怒。

「这样不会太过分了吗？」

走下学校楼梯时，江南同学曾对我说「我想变得跟你一样」。

然而，我和她并不一样。

我从未想过一个人活下去。正因为有那段过去我才瞭解，瞭解我是在别人的支持下，才终于能够重新站起来的。

那个时候，我到底和她谈了什么呢？

西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我也是这么想的。一个人活下去这种事，未免太自私了。虽然我没让梨沙知道，但毕业后我也绝对不会丢下她一个人的。」

西川的语气强烈。我能感觉到她坚定的意志。

随后，她用认真到令人害怕的眼神看着我。

「阿直，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能马上回答这个问题。

3

结果最后，我还是提不起勇气回到江南同学的房间。只用手机传了封讯息后就回家了。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以至于我错过了电车，甚至忘记在票口前出示我的IC卡。

回到家后，我还是处于冲击之中，什么家事都做不了。

「……直哉，怎么啦？」

老爸也非常担心我，追问我是不是被那个女生给甩了。但很快地就从我的反应中察觉到应该不是这样。这样的事情，也无法找谁商量。

我吃完晚餐，回到自己的房间。完全读不下书，就这样仰面倒在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映入我的眼帘。

像这样一个人独处，回到平时的日常生活时，就感觉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会不会全都是一场梦？

此刻我有种想忘记一切的冲动。忘记和江南同学一起去新年参拜的事，忘记进到江南同学家里的事，还有从到她家后知道的所有事。

然而，我的记忆却强烈地告诉我，不可能。

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情况。我以为我深刻地理解这一点。

我也一样，背负着远比他人沉重的过去。正因为如此，我才误以为，尽管不了解江南同学的情况，但依旧能以自己的方式为她做点什么。

──多么地自以为是啊。

我用右臂遮住自己的眼睛，挡住了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光亮。

我什么都做不到。既说不出抚慰她内心的话，也无法消除她的烦恼。也不能像西川那样炒热气氛，让她打起精神来。

感觉好无力。

然而，过于沉重的打击，让我只能像这样烦闷不已。

（阿直，你打算怎么办──？）

我完全回答不出西川的问题。

在和江南同学扯上关系后，我的生活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抗拒和她相处，也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渐渐产生了兴趣。

但是，仅此而已。

我一点都不优秀，在知道了江南同学的实际情况后，却无法采取行动。我果然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罢了。

「可恶……！」

我一拳打在床上，又被弹簧震了回来。

西川和我有不同的决心。我甚至觉得，自己不应该以半吊子的心情和江南同学扯上关系。现在回想起来，西川总是会站在江南同学的立场说话。以前我只是觉得单纯是关系好罢了，但其实在她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更为深刻的羁绊。

然而，我和江南同学却没有这样的羁绊。

我也曾想过，江南同学对我而言，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但我最终却没得出明确的结论。

当然，江南同学是个美人，作为异性非常有魅力。但是，我并没有想和她成为恋人的那种感情。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没有时间为了恋爱问题而神魂颠倒。四年前发生了那样的事，让我没有考虑的资格。

这就是为什么当我听到西川的问题后，会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的原因。

是想继续相处下去，还是与她再无交集。

是想做些什么，还是就此放弃。

各自成立又相互矛盾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像是破碎的万花筒一样没有形状。

只是化为杂音，让我的心更加紊乱而已。

墙上的一堆纸张在暖气的吹抚下飘动。

──死守学年第一。

──考上东桥大学。

──努力再努力。

一张又一张过去的自己潦草写下的字映入眼帘。

以前为了让自己振作起来，只要想到激励的话语，就会写下来贴在墙上。偶尔读到很痛苦的时候，看到这些纸，又会开始用功。

我在这个房间里，就只会读书。唯一称得上娱乐的就只有小说了。游戏全放在客厅，手机里也没安装任何游戏类的应用程式。到处都是学习资料，凌乱到没资格强烈地责备纱香房间的脏乱。

我一直在奔跑。

背负着自己的罪，持续奔跑。

努力地思考着失去了的自己能做些什么，活到了现在。这是唯一的方法。

我不知道奔跑的尽头有什么。无论要跑到何时，即使只有如此悲惨的自己等在那儿，我也别无选择。

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无法为了谁而采取行动……

如果能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回归普通的日常，那该有多轻松呢。江南同学的表情烙印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西川告诉我的事，在耳边回荡。就像是温水煮青蛙般，慢慢地让我无法动弹。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就像是诅咒一般，我不停地重复这样的自问自答。然而，我觉得自己无论再过多久，都无法想出这个答案。

＊　＊　＊

「纱香，你也该好好收拾房间了吧。」

「……你是僵尸喔？如果这里是战场，第一个挂的就是你喔。」

两天后，一月三日的晚上。尽管过了两天，我仍旧无法摆脱那黑暗的情绪。所以进到纱香房间里，看到乱七八糟的景象后，我也没动手收拾。

「话说，你进来我房间干嘛？我可不记得有允许你进来。」

「拿洗好的衣服进来给你。要是不希望我进来，就自己洗，自己晒，自己折好。」

「明明整天浑浑噩噩的，在碎念这种事上倒是都没变嘛。」

说教已经成为我的本能了。再怎么心不在焉，嘴巴都会自己动起来。

和往常一样，纱香似乎一直埋头在猛打电动。她也会和朋友出去玩，但只要一有空就守在电脑和游戏机前，虽然不是一整天。

「现在不把寒假作业写完，之后别临时抱佛脚。国中的时候我还会帮你写，但既然是高中生了，我可不会理你。」

「这种东西不是一天就写完了吗？现在急也没用，想做的时候再做就好。」

你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想做的时候吧。每次都要赶在最后一天着急地写完。

「老哥你呢？」

「我当然早就写完了。不想被学校安排的作业耽误太多时间，赶紧写完，再读自己的书。」

「……问你这个问题的我真是个笨蛋。是说，以你的标准来看，实在太难做到了。」

「毕竟要是我不催，你肯定不会动笔写作业的。」

我把连帽上衣和长裤拿给她。纱香的制服，我去年的12月中就送干洗店洗完了。

她正躺在床上玩掌上型游戏机。

「一脸郁闷地说着令人烦躁的话，你这已经算霸凌了吧。难得人家正开开心心地在享受打电动的乐趣耶。」

附带一提，她手中的游戏机萤幕上，是某个有名的少年漫画人物。因为是网球漫画，游戏内容也是打网球的。

「啊，就算你说想玩，我也不会给你玩喔。故事模式还没破完呢。」

「我才不会跟你抢游戏玩，放心吧。」

「话说你这几天怎么怪怪的？看了就让人烦心，赶快恢复正常啦。」

理所当然是指我现在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吧。

「不用管我，我也有我自己的难题。」

「什么难题？」

「与你无关。」

「……那就随你便吧。」

她看起来有点生气。问完之后就继续玩起了游戏。

该不会她说这种话是在担心我？只是有点害羞，所以才透过这种迂回的方式表达关心？这么一想，倒让我觉得很抱歉。

「不用担心那么多，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会尽快解决，所以在那之前，希望你稍微忍耐一下。」

然而，她连头都没抬，只能听到她按按键的咔哒声。

「纱香？」

被无视了啊。也有可能是沉浸在游戏里，听不到我说话。

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正当我准备离开纱香的房间时，从背后传来她极小的声音：

「……笨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虽然我抓着门把暂停了动作，但那声音小到我以为自己幻听。随后立刻离开了纱香的房间。

纱香说得没错，这三天我一直都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虽然勉强能够读书和做家事，但都没之前细心，各种奇怪的失误频出，甚至不小心把盘子打碎了。

再怎么烦恼也不会有答案，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忘记不了。

只能任由自己的精神状态一直萎靡下去。

元旦之后，西川和江南同学都没有再联络过我。不知道江南同学的身体恢复得如何了，是不是还在发高烧。

我有好几次都想传讯息过去。

但每次都有各种天人交战，无法下定决心。

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要逃避，必须面对现在的状况，却发现自己正一天又一天地拖延下去。

明明拖延并不会让人感到轻松，但要正视现在的状况让我害怕得不得了。

「直哉。」

从纱香的房间出来后过了一个小时，有人敲了我的房门，随后传来老爸的声音。

「什么事？」

我隔着门问道。老爸这么说：

「你最近的样子未免也太奇怪了。肯定有什么事吧？」

「没什么……」

感觉老爸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于是我打开房门。眼前的老爸很罕见地露出复杂的表情。

「我可以进去吗？」

「嗯。」

这么说来，老爸确实很久没进过我房间了。他基本上都待在一楼，经常无所事事的。

他穿着一身睡衣，摸着自己突出的啤酒肚走了进来。看他这肚子，肯定背着我偷吃了不少零食。他坐到我的床上，地板嘎吱作响。然后他四处张望，环顾我的房间。

「……你的房间还是一样，有种认真过头的感觉。」

「你是为了说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才来的吗？」

「没有没有。就是稍微来点亲子的交流而已。」

我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刚刚一直在读书，参考书摊开在桌上。

我关掉台灯，坐在旋转椅上，转向老爸。

「所以，什么事？」

「别这么有戒心嘛，轻松一点啦。人家是你老爸呢。」

竟然说「人家」，还真是没什么威严。

我往后靠上椅背，将原先翘起的脚放下。

老爸说：

「有什么事要找我商量的吗？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也不会乱开玩笑。这是男人间的约定。」

……看来老爸担心过头了。

有点抱歉。就跟江南同学说的一样，我的情绪很容易表现在脸上。况且都连续三天了，怎么样都很难不被注意到。

然而，我无法坦率地依赖老爸。

「就结论而言，我不会跟你商量的。」

老爸马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毕竟这或许是他隔了好久，才又可以干劲十足地做点父母该做的事。

我又补充了一句：

「正确表达的话，是我无法跟你商量。就算我想说出来，实际上却做不到。并不是不想依靠老爸你。」

「无法商量……？」

我点头。

毕竟这涉及到严重的家庭问题。不管老爸会不会说出去，我都认为这是不该拿出来谈论的事。

「原来如此。」

这样说明应该能理解吧。他双手抱胸，皱起眉头。

平日里只会表现出笨拙的一面，但实际上却也是个优秀的成年人。不论是在人生经验还是社会历练方面的素养，肯定比我丰富得多。

难得老爸担心我，我却只感到自卑，此时他抬起了头：

「这样啊，进展不顺利是吗……」

「嗯？」

老爸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我的肩膀。

「直哉，虽然你可能受到了打击，不过没必要在意。这种事情，就是靠经验一点一点地累积，才能逐渐成功的。身为一个男人，我能理解你的热情，但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向对方表现出你的诚意。」

这个人怎么有办法只听了一句，就能说出自己好像什么都知道的话啊？

确实我是受到了打击。无法好好把话说清楚。

毫无疑问我是感到十分懊悔的。

「成长路上本来就没那么顺利，总会有无法避免的事。看到你也渐渐成为一个大人，我也很高兴喔。不过，你果然和她一起去新年参拜了吧？明明一开始老老实实说出来就好了嘛。」

不是，你是怎么从话题的走向知道我和江南同学一起去了新年参拜的？

「但话说回来，最近的年轻人真叫人搞不懂哪。圣诞节也就算了，没想到元旦也是。真叫爸爸我有点吃惊呢。」

不知为何，他讲的话越来越奇怪了。我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老爸，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什么？那当然是第一次的性行──」

我毫不留情地敲了他的额头。

「好痛！你做啥啊！」

「才不是！大错特错！难得我真心地在跟你说话，给我正经点！」

「我很正经耶，还非常认真地为你着想呢！」

「啊啊，够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也许是因为太吵闹了，走廊传来「吵死了！」的投诉声。

我降低音量说：

「……是老爸你误会了。虽然也要怪我说得不清不楚，这点是我不好，但我真的不是为那种下流的事在烦恼。」

「咦？是这样吗？」

老爸整个人愣住。我只有傻眼。

「那不然你在烦恼什么？」

「所以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什么都无法告诉你，因为涉及个人私事。」

「那果然就是性行──」

「别再提那个词了！你满脑子里只有那种东西吗！」

这时又听到「吵死了」的投诉声。我实在很想吐槽，你的声音也很吵喔。

我喘了口气，老爸苦恼地歪着头。

「总之，我明白你似乎有很大的烦恼，也大概理解了为什么不能跟我说。毕竟是你，很有可能会思考过头，但既然涉及到个人，那我也无法插手。」

「嗯，毕竟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所以必须由我来解决。」

此时，老爸露出了非常悲伤的表情。

像是被父母丢弃的孩子，或者像是似乎弄丢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那样的表情。彷佛是我说出了什么伤人的话一样，我赶紧编出理由：

「啊，不是！并不是说老爸你不值得信任什么的，况且，这件事也不完全是我的问题。话虽如此，也不是背负了太多责任什么的。」

话讲得结结巴巴的，一直都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很难准确地表达自己的心情。

「我只是在想，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又该做什么，嗯。所以并不是说我觉得老爸你没能力解决问题，呃，该怎么说才好……」

他一语不发地听我说了一大堆。

这种时候，如果我能好好地说出自己的事，状况会不会有所改变呢？但我的心情确实不是一句话就能概括的。所以，无论想用什么词，都很难顺利表达，有时会弄巧成拙。

这正是我现在的感受。

「……」

我放弃解释，闭上嘴后，换老爸开口道：

「嗯，没关系。毕竟遇到烦恼的事也不是你愿意的嘛。」

我耸耸肩。老爸没吐槽我，让我松了口气。

「其实啊，我来找你还有另外一件事，你看这个。」

老爸说完，从背后拿出原本似乎塞在长裤里的东西。

是一张纸。

「锵锵──其实，我今天预约了一家温泉旅馆。因为有客人取消预约！」

「咦？」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顿时愣住了。

温泉旅馆？预约？啥？这什么情况？我完全没听说这件事。

「顺便跟你说，现在取消也必须全额支付费用！所以，我们非去不可。」

「等等，你先等一下。是说为什么这么突然？」

「直哉，你不是一直都想出去走走吗？这点老爸还是看得出来的。」

老爸说得没错，我不想要整个寒假什么都没做就这样结束。

上次提议去新年参拜被拒绝，我就放弃约他了，没想到现在来这出？

「……我问一下，你预约的是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

「刚好就是明天有人取消嘛。我关注了好一阵子，看有没有房间释出，总算顺利找到这家。赶快夸奖我。」

「不是，这也太突然了，我的脑子都跟不上了……」

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老爸手里拿的纸上，印有非常详细的预约讯息。似乎不知道什么时候连印表机的墨水都买回来了。

「真假？真的要去吗？话说在哪啊？静冈？住一晚？」

现在我满脑子都是问号，而且金额还比我想像的要贵多了，是每人平均一万圆以上的旅馆，好像有露天温泉。

「你每天做家事，也累了吧。因为被纱香拒绝，所以只预约了两个人。我6号才开始上班，不需要担心时间的问题。走走走，两个男人一起泡温泉，悠闲地度过吧！」

一边听着老爸悠悠哉哉的声音，我一边拼命地想着明天该做的事。

入住时间是下午两点，那到底要几点出门好呢？温泉旅馆在从来没听过的车站，是不是搭新干线比较好啊？还是要搭在来线再转车？旅馆有提供什么备品啊？要在哪里吃饭……

看我思考个不停的样子，老爸露出一口白牙，哈哈大笑了起来。

「怎么样？这可是老爸的惊喜！你恢复精神了吗？」

我知道我的表情正在不自然地抽搐。这个老爸，竟敢给我出这种奇招。

4

……结果我真的来了。

没来得及抵抗，当我回过神时，已经到了。

「哎呀，看起来满有韵味的。该说是古色古香，或者是很有风情呢？」

老爸站在预约的旅馆前，哈哈大笑起来。从车站走过来约十五分钟左右。因为远离主要街道，所以很难找。根据事先查好的资讯来看，这间旅馆相较于游客，还更受当地人喜爱。

外观看起来像是经过翻新的日式老屋。虽然不是很大间的旅馆，但围绕在建筑物四周的草木都修剪得十分精致，而且，对面应该有露天温泉。

「以旅馆的入住人数来看，露天温泉好像算是很大的，有的时段似乎甚至可以包场喔。」

「和老爸单独泡温泉，好累……」

「喂！」

我们在预定入住时间的大约一小时前到达最近的车站，不过在附近散散步，再买点东西后，时间就快到了。我和老爸穿过敞开的数寄屋门，进入建筑物中。

趁老爸办理入住手续时，我看了一下旅馆的导览图。露天温泉一共有两种，男用、女用似乎会定时轮替。由于吃饭基本上都在房间里，所以没看到餐厅。

「我们房间在二楼。去放个行李，虽然晚了一点，但来吃午餐吧。」

「嗯。」

我们爬上了一段看起来会在某个暑假游戏中出现的又窄又陡的楼梯后，最前面的房间就是分配给我们的，被命名为「梅之间」。

房间远比想像中宽敞，放在中央的涂漆茶几上，摆着茶叶罐与茶壶。暖气应该之前就打开了，很暖和。

「晚餐会送到房间里来。我先预约了晚上七点，可以吧？」

「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什么事要做。」

「对对对，来这里就是为了放松，悠悠哉哉的就好。」

其实，我来之前被老爸耳提面命了一番，那就是绝对不能带任何读书资料过来。如果老爸不这么说的话，我肯定会把读书所需要的一天份资料塞进背包里……

──悠悠哉哉吗？

这个词有点陌生。已经很久没有处于什么都不用做的状态了。最近的我不是在忙家事就是在忙读书，每天都塞得满满的。

我会怀疑，自己这样做可以吗？一直烦恼的问题，至今还没有得出答案，也还在担心江南同学的身体状况，那天分开之后的事，我还一直惦记着。

「……直哉，别胡思乱想了。」

正当我看着窗外不算美丽的风景时，老爸这样说：

「既然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专心地享受一番，好好放松放松。」

「我本来就这么打算了。」

「很可惜，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一看就知道了。」

我无法反驳。话虽如此，什么都不想真的太难了。毕竟不要「想」本身，就已经含有「想」的这个念头，无法轻易分开。

把在便利商店买的饮料放进冰箱后，我和老爸走出旅馆。用手机查了一下，附近似乎有间海鲜盖饭很好吃的店。我们到店时刚好过了尖峰用餐时段，比原本预期的还快有位子可坐，也品尝到了和评价一样美味的海鲜盖饭。

吃饱喝足后，老爸说：

「直哉，离晚上还有点时间，陪我走走。」

「咦？」

我感觉这几天都被老爸牵着鼻子走。

从昨天开始就是这样。自己决定要泡温泉，因为反抗无用，我就被带来了。因为连犹豫的时间也没有，所以甚至到现在也还没什么真实感。

不晓得他知不知道我的心境，这下又莫名其妙把我带到高尔夫球场。我从没接触过高尔夫，所以模仿看到的样子握住球杆，打算看准球后用力挥动，结果球连飞都没飞起来，被老爸狠狠地嘲笑了一番。

「看来你还是有些地方不如我呀……」

老爸得意的样子实在太欠揍了，我决定认真对付他。但，直到打完了所有的球，我一颗球都没赢老爸。

「出社会之后，还是先学会打高尔夫比较好喔。也是有公司完全没这活动，所以学不学还是由你就是了。」

附带一提，老爸的高尔夫打得超好。击到球时的声音很好听，一下子就能打到最深处球网的最高处。甚至周围的其他人，有时也会感到佩服。

「是说，不管你怎么努力，都赢不了我吧。」

老爸说完这般欠揍的话，接着把我拉到一间可以玩射飞镖的咖啡厅。虽然我以前玩过，但还是第一次和老爸玩。

「你知道规则吗？」

我点头。每个人一开始持有以01结尾的分数，分数完全归零的人获胜。老爸自信满满地带我过来玩，但他似乎不太擅长射飞镖，虽然瞄准蓝色的区块，但完全没能命中。

「来，让我看看你的本领。」

因为高尔夫赢过我，所以觉得飞镖也能轻松把我拿下吗？我慎重地瞄准目标后投出飞镖，第一下没中，但第二下漂亮地命中蓝色区块。

「不会吧！」

老爸的样子不再从容。之后他都一直没掷到蓝色区块，渐渐被我拉开分数差距。但是，在这个规则之下，无论分数差距有多大，如果最后不能恰好归零的话，就无法获胜。虽然只剩24分，已经是再投一次就能归零的阶段，却始终无法马上分出胜负。

就在我迟迟无法结束游戏时，老爸的分数追了上来。

「喂喂喂，怎么啦？再磨磨蹭蹭下去可就要输啰！」

然而，老爸才刚说完，我就顺利掷中目标，让分数归零了。

「我磨磨蹭蹭这么久还能赢，那看来是你的技术问题吧？」

「可恶，再来一局！」

之后应该又再玩了三局左右吧。最终我的战绩是三胜一败，算是把在高尔夫上丢的脸给捡回来了。

好久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玩过了。本来就很少和老爸单独外出，而且还在这种第一次来的地方像孩子一样竞争，不知道时隔几年了呢。这次他还故意挑衅我，想让我拿出实力应战。

不知不觉中，我随着这气氛忘记了烦恼，忘记了该做的事情。我早就发现了，老爸是为了让我振作起来，才故意制造这种无法一一思考的状况。

但现实并不会因此而改变。

玩完飞镖后，我们回到旅馆，又被拉回了现实。

正因为老爸的这种关心方式，我才重新认识到自己的失败之处。要是我再振作一点，就不至于让其他人这么担心，能够俐落地解决自己的问题了。

然而，现在的我，不过是个渺小的男人，只会被无意义的烦恼折磨着。

即使我多么想让自己从源头脱离，都无法逃掉，最终被黑暗吞噬。即使知道无法改变过去，却还是会不停地后悔。即使无能为力，也放弃不了。

「……」

从黄昏进入夜晚的魔幻时刻，淡黄色的灯泡照亮旅馆的入口。影子从脚底延伸到庭院中踏脚石的一角。

「回房间拿浴巾和换完衣服后，就去泡澡吧。」

老爸拍拍我的肩膀，我沉默地点了头。

＊　＊　＊

我们从更衣间进入浴室的瞬间，听到了噗通一声。里面已经有一位客人，正用毛巾在全身搓出泡沫。浴池分为室内和露天两种，中间隔着一道拉门。

我和老爸都一言不发地在不同的地方开始洗澡。没带洗发精和沐浴乳来，就直接用了浴室里现成的。

老爸比我先洗完，整个身体泡在室内浴池里，水大量地溢了出来，因为他并不是在这种时候还顾虑礼节的人。那位刚才就在的客人，则坐到浴池的对角线上。

我关上水龙头。

带着小毛巾，对老爸说：

「我去露天那边。」

「好。」

反正老爸等等也会过来泡吧。

我推开拉门，冷风扑上全身。

现在是冬天，室外的寒气不输给温泉的热气，十分逼人。我双手抱胸走近露天温泉，从脚开始慢慢地把身体泡进温泉里。

温度刚刚好，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得到了放松。我一路浸到肩膀左右的高度，把背靠在围绕浴池的岩石上。伸直双腿后，能够看到自己的身体在温泉中晃漾。

露天温泉还算有些规模，感觉差不多能够同时容纳五个人左右。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正好能享受独占的乐趣。

温泉不断地从岩石加工而成的注水口流出。在露天温泉的周围立着几棵竹子，旁边的告示牌上写着「小心虫子」。树木形成遮蔽物，把头顶的天空切割成四方形。

「呼……」

我把毛巾放到浴池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真是奢侈的时间。如果是平常的这个时间，我都在准备晚餐。不知道纱香现在怎么样？因为得到批准可以在外面吃饭，她说打算和朋友一起出去。虽然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但还是会有点担心。

晚餐七点开始，在那之前还有半个小时。似乎可以悠闲地泡在温泉里等时间到。我把湿漉漉的头发撩到后脑勺，放松全身。

我大概真的满累的……

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在温泉里泡着发呆，渐渐地困意就袭来了，这就是老爸所说的悠悠哉哉吧。而且，泡完澡、吃完饭后，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只要自由地度过这段时间，等睡觉就好了，这种感觉让我非常怀念。

──总之，得感谢老爸才行……

在室内浴池泡澡的老爸，正和我一样悠悠哉哉的。泡太久的话可能会头晕，得抓好时间过去提醒他。

过没多久后，分隔露天浴池和室内浴池的拉门被打开了。

老爸肩上披着毛巾，毫不遮掩身体，就这样走了进来。我稍微往旁边挪了挪，尽量不让他进入我的视野。

「噫！有虫子喔？」

他似乎看到了那块告示牌。话虽如此，似乎还没见到虫子的身影，于是老爸放心地泡了进来。

「父子俩能独占这样的露天温泉，实在是太爽了，直哉，你说是吧？」

「嗯……」

果然一和老爸面对面，就怎么样都挤不出感谢的话。要是能制造点那样的气氛就好了，但对老爸来说，显然是无理的要求。

「上次像这样两个男人袒裎相见，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啊？」

「谁知道啊！又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事。」

「一段时间没见，你的各方面都成长了不少呢……」

他明显地盯着我双腿之间看，我赶紧抱住膝盖遮住。

「不要一直看啦。我要去另一边了喔。」

「等等等等。」

我作势要站起来，老爸慌张地阻止了我。毕竟我没打算真的出去，就又坐了下来。

「我先声明，其实我也是会害羞的好吗？因为现在还能像这样双人旅行，肩并肩坐在露天温泉里。但是，一想到你高中毕业、上了大学，然后再进入社会工作，这样的机会就真的很难再有了。」

「难得老爸你会说出这么诚恳的话。」

「当然！我也是有正经的时候好吗！」

如果是这样，还真希望你不要每天都嘻嘻哈哈的。

「毕竟你似乎很容易就会有一大堆心事嘛。我希望你能稍微忘记这些，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这点我倒要感谢你……」

我说完，老爸的眼神一变，彷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

「哦哦，直哉竟然对我说感谢……」

「你可以不要那么夸张吗？毕竟我不是小孩了，可以理解老爸的关心方式。而且，新年期间其实很难订到房间吧。」

「就只是刚好走运啦。我希望在赌博的时候，也能像这样走运呢。」

「……谢谢。」

「真是的。」

老爸把我的头发搓得乱糟糟的。平常我都会一把推开，但今天就任凭他去吧。

「孩子就是要让父母操心的嘛。我的人生经验没有短暂到会因为这种事而屡屡感到不知所措。你不想说的话，不说也没关系，但要更放松一点。像这种小旅行，我随时能带你说走就走。」

可恶，居然还能说出这么帅气的话。

我再次认知到自己的弱小。无论我多么努力地表现得像个大人，无论我多么努力地过着不顾及他人眼光的生活，但内心深处里，依旧是那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自己。

我只是一个在黑暗中抱着膝盖，垂下红肿的双眼，为再也回不去的过去后悔，无止尽地等待时间流逝的孩子。我很惊讶这样的自己，仍旧沉睡在我的内心深处。

「……你有话想对我说了吗？」

头顶传来温柔的嗓音。

过去也曾有过这样的场景。令人惊讶的是，人类就是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错误。

我小声地说：

「……这姑且，只是我的说法。」

水从凌乱的发梢，一滴接着一滴落了下来。

「最近我有一个要好的朋友。我把她当成普通朋友，所以就只像普通朋友一样，正常地说话，正常地相处。然而，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在无意中伤害了她。」

我喃喃道。音量小到要是这里人多的话，肯定完全听不到。

但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这甚至不是道不道歉的问题。虽然我伤害了她，但并不代表就是我的错。而且，我能做什么呢？无论我怎么想，答案都不存在。」

我用右手掌舀起温泉水。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南同学一点一点地被背负的重担给压垮。

因为她……

「她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回忆起十二月初时，我问江南同学怎么了，她回头看我的模样。

「不对任何人吐露心声，无论对谁都是。明明如此地不甘心，如此地痛苦，却绝对不会表现在脸上。」

我紧紧握住右拳，于是，水立刻从手中流掉。

「我究竟该把这种乱七八糟的情绪，发泄到什么地方才好？我既没有解决一切的强大力量，甚至连陪在身边支持她的觉悟都没有。只是对已知之事感到痛苦。这样的自己，既软弱，又无力。」

果然是这样啊。

我依旧无法顺利表达。这样的内容，怎么可能传达给老爸。

我尽量不涉及江南同学的家庭状况，只当作是自己的问题，但是，无论说了多少，都无法说到关键点上。

我闭上嘴，将意识集中于大脑中那些如云雾般漂浮着的混乱思绪。

为什么我会如此烦恼呢？

为什么我会如此痛苦呢？

我真正想做的，究竟是什么──

「我一定是……」

数个词语在我脑海中诞生，又消逝。

我一个一个慎重地挑选词语。

当我发现那张碎纸时，以及西川告诉我江南同学的想法时，我到底是对什么事情感到心痛呢？一堆思绪迅速地潜入我的内心深处。不停梳理，一点一点地爬近可能隐藏在那深处的某个东西。老爸在身旁，接纳了我的一切，仅凭这一点，我就能鼓起勇气。也许是我下意识地害怕心中那个东西的存在。

「……我想瞭解她。」

尽管说了那么多话，但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就感觉到那混乱的思绪一扫而空了。

我再次重复：

「我想好好瞭解她，想要她亲口告诉我。不管是以朋友关系也好，同班同学也罢，不用强求彼此间的信任，也不用熟到能够称为友情的程度。我并不是因为伤害了她，所以才想去了解她，而是想和她好好地建立关系，这样就可以打破在她面前的那道墙。然而，现实是她并没有接受我。最重要的是，我其实是对此感到懊悔。」

面对面的话，事情就没么简单了。

看到她一个人走在雨中的那个时候，为什么我会立刻追上去呢？

因为我很想瞭解她。

我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痛苦地逃跑。

我想要瞭解她，想要她和我分享，想要成为她的力量。

就算我的想法很可笑，但我没办法抛下她不管。

对我而言，江南同学已经是在那道墙内的存在了。

「……事情就只是这样……」

一种释然感包围了我，彷佛我被高烧冲昏了头脑一样。

和江南同学相遇，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虽然也有很火大的时候，但在和她聊天，坐在一起上课，一起吃饭的过程中，她成为了对我而言重要的朋友。

而我，也想成为这位重要的朋友──对江南同学而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不愿意她总是默默地受到伤害。

热气不断地从温泉的水面上蒸腾而出，又迅速地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之中。

今晚没看见月亮，挂在屋檐前端的灯泡照亮四周。夜空一片澄澈，就连一颗星星也看不到。

「原来如此。」身旁的老爸嘟哝道。

随后，他就像没事一样地说：

「那个女孩，和你很像呢。」

「咦？」

完全没想到老爸会这么说，我不禁愣住了。

「不是吗？她什么也没跟你说，只是一个人默默怀抱着痛苦。而你也一样，一个人苦恼着，不向任何人倾诉，你们俩都一样。」

「啊……」

老爸说得没错。从他的角度来看，也许是我让他强烈地感受到了我从江南同学那里所感受到的。

「令人意外的是，这样的事啊，自己往往不会察觉。」

「……嗯。」

「无法交谈其实是最痛苦的。因为，要做任何事都无能为力。不论你多么地关心对方，多么地为对方着想，也无法告诉对方，只能痛苦地挣扎。」

「对不起……」

我的脑海中浮现我对老爸说「由我来解决」时，他那悲伤的表情，还有纱香不满的咕哝。

我们这家人真的很像，情绪很容易从表情和态度看出来。

「不用内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告诉任何人，正是出于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心情。」

是这样吗？我真的做得很好了吗？

不依靠他人，就无法解决问题。

话虽如此，我却无法主动去依靠他人。

被老爸强行拉了出来，让我总算在自己心中得出了结论。

「都是一样的。无论是你，还是她。说不定，有些事只有你才能做到。」

我点点头。

我和江南同学很相似。老爸一定是从之前就这么想了。

同样怀抱着无法说出口的过去，持续为此痛苦着。并且，只有自己独自承受那份痛苦，对任何事都无能为力，进退两难。

在自己的背景下去理解对方，并不能抓住最重要的本质。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彼此之间完全没有接触点。到了那个时候，就要尽量去做能力所及的事。现在的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个。

「老爸，谢谢。」

「不客气。是说我也没做什么啦。」

但已经足够了。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够解决一切问题，拥有强大力量的英雄。但看似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对某人来说可能非常重要。

也许我接下来想做的事，对江南同学而言只是多余的。毕竟她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要，只想一个人走在名为孤独的路上。尽管她只考虑自己，让我和西川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但我不会认同她的选择。

我要做的事，没有任何困难会阻碍我。

「……」

只能做了。即使给江南同学添麻烦，我也要把自己的意志贯彻到底。

我深知一个人在黑暗中无止尽地徘徊是多么痛苦的事。

不管失败与否，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得多。

我强烈地下了这样的决心。

5

一晚的温泉旅行结束后，一回到家，我就传了一封讯息出去。

大楠直哉：江南同学，我有无论如何都要对你说的事。如果你身体恢复了，我去找你。

没有立刻显示已读。我很不安，正想再传一次时，她回我了。

梨沙：什么事？

太突然了，想必她也很困惑吧。我简短地回覆她。

大楠直哉：我听西川说了很多。

马上就显示已读，但迟迟没有回覆。我继续打字。

大楠直哉：抱歉，没经过你的同意，但我必须这么做。

又是已读。

之后等了一个小时，再等到两个小时，她都没回我。已经是深夜了，第二天早上查看也依旧没回。

只能耐心等待了。

讯息都传了过去，现在只等她什么时候想见我了。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终于，到了第四天，我的手机震动了。

梨沙：我知道了。

在输入这简单四个字的背后，她到底犹豫了多久呢？

看到讯息后，我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我自己也无法想像事情会怎么发展，但是，我认为对江南同学和我来说，这是一条无法闪避的道路。

＊　＊　＊

──又来到了这里。

江南同学家的公寓前面。刚好有一辆车准备进停车场，我让开路，等待江南同学下楼。下午四点了，是约定的时间。从她房间的窗户应该可以看得到我。

等了三分钟左右，她出现在公寓门口。

「……谢谢你特地过来。」

她身着厚厚的大衣，脸色看起来不差。

「看来你的身体恢复了呢。」

「托你的福。而且我体质也没那么虚弱就是了。」

「那就好。」

看来，就是单纯感冒而已。据她所说，似乎一天就痊愈了。

「打工先停掉，休息了一阵子，所以，你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

「没事了吧？」

当然不可能没事。她明知道我有其他想说的，却还是打算就此结束谈话。

「我说过了吧？」

我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转向她。

「我想好好和你聊聊，所以才特地来到这里。也许你不太愿意，但我并不打算就这么回去。」

「……哦。」

就算她想逃走，我也会追上去。就算我们的关系因此恶化，我也必须接受。

「走走吧。」

我率先迈开步伐，她则不情愿地跟了上来。

我淡然地向前走。

江南同学家离学校很近，步行就能走到，但我根本不打算去那里。

「……」

我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走着。

只有柏油路和鞋底互相摩擦的两个脚步声。

我和她都没有左顾右盼，就这样笔直地走了下去。

既没有肩并肩，也没有靠得很近，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在走。

过了五分钟左右，可能是忍不住了，她开口道：

「你要走去哪？」

我停下脚步。

「你从刚才就一句话都不说，这种行为让我很困扰。而且这条路──」

「是通往车站的。」

没错，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沿着来的路往回走。

一句话也不说是我故意的。要是告诉她目的地的话，也许她就不会来了。果然，她露出为难的神色。

「你要干嘛？」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离车站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附近的行人越来越多，街道也变得热闹起来。

在一片嘈杂声中，我说：

「不告诉你。」

「……这什么意思？」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不出所料，她看起来无法反驳。毕竟像这样突如其来的行动，不说明理由就想蒙混过关，可是她的惯用手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打从一开始你直接约我到要去的地方不就好了？」

「毕竟你可能会拒绝我，我就只能采取有点强硬的手段了，关于这一点，我向你道歉。」

她像是放弃抵抗似地叹了口气。

「算了，随便你吧。」

之所以会这么顺从我，大概是因为她也有罪恶感。现在，就让我稍微利用一下那份罪恶感吧。我们坐上电车，在我最常下车的一站出来后，她的表情越来越疑惑。

「这里是……」

「对，是离我家最近的车站啊？」

她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至少和我见面时，在这里见过两次。

之前出了车站都是去比较繁华的一侧，但这次不一样。我避开那些有卡拉OK和网咖的路，往完全不同的方向前进。穿过住宅区，再往里面走，车道变得宽敞，来到一个正在施工盖建筑物的地方。

「这什么地方？」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这次不是故意报复，而是我心理上回答不出来。

来到四线道马路纵横交错的十字路口，转角处有好几家破旧的小店，铁卷门几乎都是放下的，上面有明显的涂鸦和脏污。好几根电线杆高高竖立着，像是要划破天空一般。

当我到达十字路口前的一根电线杆处时，停了下来。

电线杆的底部仍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迹。

我想移开视线。这是我第几次来到这个地方了呢？现在已经营造出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气氛了，但是，我知道，我永远记得当时的情景。

太阳开始缓缓地下山。看我站着一动也不动，江南同学感到很奇怪。她肯定没想过这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就是我要带她来的目的地吧。

「这里就是我想带你来的地方。」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这里就只是个会随意通过的地方。

在露天温泉里和老爸谈话时，我一边思考着。我认真地研究怎样才能让江南同学愿意听我说话。说到底，我会知道她不为人知的秘密，并不是出于她本人的意愿。所以，作为代替，我也必须拿出什么。我想，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无法位在平等的位置上对话。所以，我带着毫无保留的觉悟，来到了这里。

我对还没理解状况的江南同学说：

「我妈，就是在这里死的。」

一道沉重而冰冷的声音，透过骨头强烈地传来。

她惊讶地睁大双眼。这里曾发生过的事，真实得不容置疑。

「你之前说过，曾经打听过关于我的事。我一直不知道你究竟瞭解多少，现在看来并没有那么详细。」

「……你……」

直到刚才都一脸不快的江南同学，此时的表情被另一种情绪支配。

「我和你一样，从不会亲口讲述关于自己的事。所以必须由我亲口好好地向你说明。」

「就算是这样，这种事……」

「不必要的话当然不会说，但我只是想先和你聊聊。」

「你先等等。」

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让她陷入了混乱。这也情有可原，但我不会因此停止这个话题。

「……你啊，真的是认真过头了……」

「是吗？」

「对，一般人才不会这么做，但你却……」

我就是我，不管她说什么，这就是我的作法。

过分老实也好，认真过头也罢，只要是我能做的事，我都会不顾一切地去做。话虽如此，这并不代表我能以平常心说出这种事。即使时间流逝，那天发生的事，让我的世界彻底天翻地覆。

所以此时，我的手臂、我的双腿都在颤抖。我那悲惨的本性，此刻正完全暴露在江南同学面前。

「全都是我的错。我妈在这里被车撞，就那样丢了性命，据说是当场死亡。从那天起，我就像是活在地狱一般。」

我能鲜明地回忆起那段日子。人类的记忆，越是不愿意想起来的，就越是强烈地烙印在脑海里。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长一段时间。有人责备我，甚至还有人当面谴责我说，这都是我的错。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也这么认为，所以我无法原谅自己。」

我终日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什么都不想做，面对老爸送来的食物也毫无食欲，就连呼吸都嫌麻烦。我的心被在脑中肆虐的自责撕裂了。

「一切，一切，所有一切都彻底改变了。在我的人生中，第一次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无法重来。死亡是不可逆转的，永远无法复活。我以为自己会疯掉，无论怎么拼命地思考，无论怎么拼命地反省，现实都不会改变。我简直无法相信，这么恐怖的事，竟然真的在现实发生了。」

老实说，即使到了现在，我仍然无法接受这件事。

但是，不知何时开始，没有妈妈的生活变得理所当然。我开始做饭、洗衣服，承担一切家事，同时学校成绩也名列前茅。但我也有很多时候感到煎熬。我想，如果不让自己振作起来，继续努力的话，我的心灵就会崩溃。

「大概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我才得以重新站起。不，即使过了一个月，开始能去上学，也很难说是什么『重新站起』。就算到了现在，我还是会怀疑自己有没有重新站起来。」

江南同学只是这样盯着喋喋不休的我。说完了自己的事情后，我把话锋对准她。

「跟之前传给你的讯息一样，我从西川那听说了你的事。但是实际上，我不清楚其中有多少是真的。所以我想亲口问你，只想一个人活下去这句话，你是认真的吗？」

面对我尖锐的话锋，她显得有些畏缩。但我不会放过她。

「……就算是好了，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我不希望你选择这种生存方式。」

「……你在说什么啊……」

「你曾经说过，想变得和我一样吧？」

「……！」

「真实的我，就是这个样子。我并不是重启了人生，而是我别无选择，不得不站起来，拼命地活着，就是如此而已。」

为了尽可能地打动她的心，我毫无保留地说出了一切。

「我不仅不强大，还十分软弱。全都是因为周围的人接住我，才能像这样迈出新的步伐活下去。老爸、纱香，我的家人们不仅没有怨恨我，还一直支撑着我到现在。」

只凭一个人是无法活下去的。然后，才有了现在。

我希望她也能理解这一点。

「我希望你能依靠我。」

接着，我暴露了我现在最脆弱的部分。

「我在知道你的事情后，变得越来越想瞭解你了。如果你此时正在受苦的话，我想帮助你。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你却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讨厌这样，讨厌得不得了！」

如果「自己是真心的」这点没能传达给对方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我才选择了这里。这个最让我恐惧，最让我痛苦的元凶，我站在这儿，诚实地说出我的感受。

那一天，我第一次对江南同学说教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的表情和态度都被她尽收眼底。面对如此颤抖、如此拼命的我，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也许会觉得看不下去而退避三舍，也许会觉得这可悲的模样让她吃惊。

即便如此，我得出的结论是，只有这样才能强烈地打动她。

就像和任何人都没有像样对话的江南同学对我产生兴趣的时候一样，我期待着自己此刻的话语，能够传达到她心里。

「所以──」

我连声音都在颤抖，像是拼了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似地说：

「希望你能够相信我。」

这恐怕是最让她感到困惑的一句话。

就是知道这一点，我才选择这么说。

我把手放在胸前，直视她的眼睛。

「我知道这很困难，但还是希望你能够相信我。」

「……我相信你。」

「对啊，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开始和我说话呢……还有，你为什么会开始对我有兴趣呢……？不就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找到了可以信任我的迹象吗？」

「那是因为……」

她慌了，这就是我说中了的证据吧。

「你不用对我有任何期待，也不用在我身上追求什么。只要你愿意相信我就够了，如果你有所担忧时，愿意找我聊，让自己轻松一点的话，我就满足了。」

「……」

「不行吗？」

她沉默不语。像我直视她的眼睛一样，她也直视着我的眼睛。我无法读懂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是什么样的情感。

尽管如此，这就是现在的我所能尽的全力了。

一下子说完后，身上的紧张感顿时消去。

「我……」

她伫立良久后，小声说道。

也许是因为寒冷，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她变成像是用双臂抱着自己身体的姿势。

如果被说是在自我满足，我也没什么好反驳的。毕竟我都是以自己的感受为优先说出这些话的，而不是从江南同学的感受出发。

这种自我中心的人说的话，无法传达给她也很合理。也能够想像到，我无缘无故地宣泄自己的感受，只会在让她感到困惑之后就结束了。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蠢事啊？说不定，会让她更加痛苦……

从正低着头的江南同学口中，传来了以下的话。

「你还记得我那个时候说过的话吗？」

只有在那个时候，她的心像迷途少女一样不安。

「从顶楼下来时，我跟你说了对你感兴趣的原因。」

「嗯……」

原来是那件事。我点了头表示还记得。

「我知道你的『过去』，一直认为这个人尽管经历过那样的过去，却还能好好地找到自己的重心，一个人站起来，是个坚强的人。」

果然，她好像误解了。

然而，真实的我完全不是这样。

归根究底，这只不过是她凭空想像出来，虚构的我罢了。

「如果能知道让你如此『坚强的理由』，那么我一定也能变得坚强。我一直在想，我说不定可以在修复毁坏的东西后，过上完全不同的生活。但是，我发现我错了……」

「这样啊，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我一直以为她口中那「毁坏的东西」的真实模样，指的是我在那个相框上看到的景象。但是，那又是不一样的，也许那确实是毁坏的东西之一，但她想要修复的东西，更加单纯。

「一直以来，我的心都是毁坏的。」

她像是咬紧牙关，用毫无起伏的音调说出了我预料之中的话。

「但是，我又无法依赖别人。因为，依赖别人，正是把我的心给毁坏了的最大原因。」

她所经历的家庭变故，一定彻底地改变了她的人生。

毁坏之后，明明是最为无助的时候，但正因为对别人的信赖成为了受到伤害的原因，所以无法向别人求助。

这使得她一直远离他人。

「无论何时，一旦相信他人，过去便很有可能再次重演。过去的经历不断告诉我不能相信别人。信任这种东西是无形的，总有一天会消失的。有多依靠别人，心就会被撕裂得有多严重，让我感到十分痛苦。与其这样受苦，还不如一直逃避下去……」

江南同学的感受正一点一点地向我涌来。原来她一直停滞不前，抱着一堆尖锐的东西活着。

她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跟笨蛋一样拼命的人……」

但，那样的笑容瞬间就瓦解了。

她渐渐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用双手捂住了脸。

然后，她说了。

「救救我……」

那气若游丝的悲鸣，带着些许哭腔。

「谁来，救救我……」

她发出比呢喃还微弱的声音，即便如此，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中。

（插图014）

天色越来越暗，行驶的汽车纷纷开起车灯，照亮街道。不知从哪传来市内的钟声。影子从江南同学和我的脚边延伸出去。

我和江南同学就这样伫立了许久。

＊　＊　＊

「太阳已经下山了……」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呢？直到江南同学的心情平静下来之前，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回过神来后，擦了擦眼角，态度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地沉着。

「你还好吗？」

「累了。」

我想也是，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感情这么丰富。

感觉冷了起来，肚子也饿了。已经预想过会花很多时间，也思考过没能把感受顺利传达给江南同学就结束的状况。

纱香和老爸都饿着肚子在等我回家吧。

「你真是个怪人。」

江南同学再次露出笑容。

「你一直都是这样，总是做什么都全力以赴。我从没想过竟然还会有这种人存在。」

「这算是在夸我吗？」

「不知道。」

她还是和以往一样不正面回答，但这次却夹杂着害羞的感觉。

「在这样的人面前，说什么相不相信人之类的话，感觉都变得像傻瓜了。」

但我已经都无所谓了，无论如何，目的已经达成。

哪怕是以如此尴尬的形式，我的话还是好好地传达给她了。虽说只向前迈进了一步，但算是有前进了。

「你之前不是说过，天鹅的话题。」

「嗯？」

「如果拼命地浮在水面上的话，肯定会有人注意到的。」

「啊……这么一说……」

「还真的被你说中了。」

「……嗯。」

如果没进去江南同学家，看到那张毁坏的碎纸，我也许就不会注意到了。但她已经给了我很多提示，所以不论早晚，我很有可能会在某个地方烦恼着相同的事。

「大概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隐瞒下去吧。」

她自嘲般地说道：

「我以为那是唯一的方法，结果反而更做不到了。」

「其实，我也被老爸说过同样的话，教导了一番。」

我简单叙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她露出意外的表情。

「就是那个喜欢装年轻的……？」

「忘了那个吧。虽然我都说了他好几次，但他就是不肯改。除此之外，老爸他还是很好的。」

「喔──」

她没什么反应，但果然，似乎也觉得老爸在装年轻。这种事还是从女高中生口中说出来最有效，我晚点就来告诉老爸。

「虽然好像很了不起地跟你说了一大堆，但其实我也是一样的。就连装年轻的老爸也跑来关心我，没完没了地说个不停。」

不只老爸，纱香也有类似的反应。

或许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但对方可能早就在心里觉得「啊啊──又来了又来了」。很遗憾，人是不会那么简单就成长的。

路灯也开始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刺眼的灯光让江南同学眯起眼睛，站到我身旁高耸的电线杆前。

电线杆的底部有轻微的凹陷，她应该也注意到了。

「……对不起。」

看来是感觉到了什么，她低头向我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让你拿自己的创伤来和我沟通。我还以为你不会想来这种会勾起回忆的地方。」

「你用不着那么在意。」

虽说我不常来，但也并非完全避开。有时候会来献花，抑或是单纯路过。

「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因为想这样做，所以才做的，也并不会因为我来到这里，就有什么改变。我也不能永远当作没看到。」

这是改变了我命运的地方，有时我需要回到这里思考自己的人生。

「而且，即使想忘记，也忘不了。过去就是过去，无论如何都逃避不了的。」

「那个……」

她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我。我问怎么了，她以一种缓和的语调说：

「──我听说你以前，是个不良少年。」

我闭上双眼，许多过去的事情浮现在脑海中。

曾经的好友，那个时候我们说过的话，每天打架的日子。

净是些荒唐的回忆。

「怎么了？」

「据说你母亲的死，是当时身为不良少年的你造成的。」

「嗯。」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老实说，我也能猜出是谁把我过去的事情告诉她的。

能够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事，除了家人，就只有那家伙了。

「不好意思，擅自听来这些事。但是，我没打算继续打探下去，以后也不会去问除了你以外的人。但，我想问你……」

她停顿了一下子，然后说：

「你还好吗？」

这声音一下子刺中了我的内心。

怎么说呢。我和江南同学不同，拥有能够依靠的家人。老爸和纱香一直都是我内心的支柱，所以我确定当我的心快要毁坏时，他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接住我。

我睁开眼。

然后说：

「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许会有撑不下去的时候吧。」

虽然我表现出一副从容的样子，但一直待在这个地方还是让我很难受。

尽管有能够依靠的人，但这也是有极限的。

我或许得靠自己来拯救自己。

「……」

不知道她是否接受了我的回答，她转过身，走了起来。

「走吧。」

她这么说。

我也跟上。

和来这里的时候相反，变成我跟在她后面。因为这里和我家不同方向，所以不管怎样都要从这里步行到车站。途中我追上了她，和她肩并肩走着。

她瞥了我的侧脸一眼。

「怎么了？」

「等我一下。」

她把手伸进口袋翻了翻，拿出手机和无线耳机。

随后，她用手机在操作着什么，我也不好意思偷窥人家的画面，就安静地等她弄完。似乎是操作完之后，她把一边耳机递给我。

「嗯？」

「音乐。」

怎么突然听起音乐来了？

我接过耳机，塞进左耳。

她把耳机戴在右耳。然后，很快地，音乐声响起。

「啊……」

不知道在哪听过这首歌。

但不是她之前放给我听的那首，虽然歌手好像是同一个人，但这首歌应该更有名。

──想起来了。

终于想到答案的我，差点被她巧妙的安排逗得快笑出来了。

这是有名的英国乐团──绿洲的歌。

也是某部电影的片尾曲。

歌名叫「Stop Crying Your Heart Out」。

──哦～什么嘛，原来江南也会听呢。

我单手按住耳机，侧耳倾听。

这是一首无论何时听都觉得很棒的歌。

前奏从钢琴声开场，不久后，主唱的歌声温柔地包围了我。

说实话，我也很喜欢这首歌，所以，心情自然而然地也随这首歌变好了。

「……」

我们就这样一边走着，一边听着同一首歌。

进入副歌部份，吉他和贝斯的声音交叠而起。

歌词彷佛像在和我的内心深处对话。

在我的胸口，暖意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夜空仍然不见任何一颗星星。

道路在我们的脚下不断延伸出去。

我一步一步地慢慢向前走，就像在细细品味这段时光。

第二卷 终章

寒假结束，第三学期开始了。

回想起来，时间真是过得飞快。圣诞节、新年，各种活动挤得满满的，我自己也有许多非做不可的事，日子过得比在学校时还快，甚至还能清楚地回忆起寒假前发生的事。

江南同学和我都若无其事地重新回归了往常的生活。

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江南同学仍然延续着认真上课后的生活，而我也只是过着每天埋头读书的日子。第三学期结束就要升高三了，课业压力想必会更加沉重。

即便如此，我和江南同学之间也不是没有变化。比如说，像这样的事。

＊　＊　＊

「大楠，之前有找你商量真是太好了！」

「咦？」

第三学期开学后过没几天，城山老师突然这样向我说。

「又来了你，又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你去找江南谈过了对吧？」

「……哦哦，那件事啊。」

老实说，我完全忘了他拜托我的事。话说回来，现在想想真是为难人……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江南渐渐地愿意和我沟通了。而且最近也很用功读书，似乎果然还是以好一点的大学为目标。」

「哦──」

「哦什么啦，好像不关你事一样。反正肯定都是因为你吧，今后也这么说定啰，江南的事情，比起西川，我还是都靠你比较妥当了。」

「……」

不知不觉中，我被当成江南同学的监护人了。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多管老师的闲事了，结果反而越来越多，我叹了口气。

「老师，请让我说清楚。」

我对两眼闪闪发亮的城山老师叹了口气后，宣布：

「我也是很忙的，可以不要因为我是班级干部，就把一堆事丢给我吗？希望可以到此为止了。」

「嗯？我有拜托你那么多事吗？」

──这个人真的是……

很遗憾，看来对于城山老师来说，把事情交代给我，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而且他本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决定以后一定要强硬地拒绝。

「总之，我对你只有感谢！说不定你还满适合当老师的，随时等你来找我聊聊喔！」

说完多余的话之后，城山老师就离开了。

一想到会有城山老师这样的人，我的志愿中就没有教师这个选项了，反正只会抽到下下签，诸事不顺。

明年我绝对不当什么班级干部了。

下定决心的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预习下堂课的内容。

午餐时间，在食堂里。

我和江南同学面对面坐着。西川和花咲都不在，就我们两个人。

原本应该是四个人一起吃，但她们俩被叫去帮忙体育社团相关的工作，所以不能来。我在双人座位上摊开便当盒。

「喔──是这种味道喔。」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夹着我便当盒里的配菜。似乎是对我做的饭菜味道很感兴趣，所以来跟我要了一点吃。

她的面前摆着炸肉饼套餐，但却把放在我便当盒盖上的配菜，一点一点地送到自己嘴里。

「『这种』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就比想像中普通。」

「普通……」

我无法反驳。虽然很多都是经典菜色，但也不代表就很好吃。

「我不是在贬你喔。只是看过那么豪华的料理，就会过度期待有没有超好吃的菜嘛。」

「毕竟那天是圣诞节，所以比平常更有干劲嘛。我没办法每次都做那么费工夫的菜啦。」

便当的配菜里甚至还有前天的剩菜。

她应该也理解我的个人状况，就没再继续吐槽我了。

「啊，对了。」

我说。

「刚才城山老师跟我说了喔。你愿意和他谈之后的出路了，他感谢我真的帮了他大忙呢。」

她愣了一下，随后呵呵地笑了出来。

「哦哦，那件事啊。我只是随便应付他罢了。」

「是吗？」

「没错。」

她夹起一块炸肉饼送到嘴里，原本以为她不会再谈了，但她继续往下说：

「我还有很多必须考量的点，所以，一定很难立刻就有答案。只能一点一点地开始打算了。」

我停下筷子，反覆眨眼。

这个人竟然主动提了将来的事……

「干嘛？」

她眼神不悦地瞪了我，尽管如此，这对我来说可是一件大事。

「该怎么说呢，你……」

我喝了一口水后，说：

「今天的心情真的好得不得了呢。」

「啥？」

「因为你刚讲了认真的事情。」

看来我好像太多嘴了。

她跟刚才判若两人，表情变得超级不爽，然后，擅自夹走了放在我便当盒里的炸鸡。

「啊啊！」

「你别太得意了。」

为时已晚，被偷走的炸鸡已经进了她的嘴里。

不仅如此，她还想再抢我的食物，我急忙把便当盒挡住。

「我不该掉以轻心的，你老实点问我，我就会给你吃啦。饿死鬼投胎喔？」

「没错，我就是。」

「你……！」

本来故意要激怒她，但完全没奏效，总觉得有种奇妙的不甘心感。

和往常一样的日子，和往常一样的景象。

无聊的对话也好，无聊的斗嘴也好，我们都在和彼此的交流中逐渐改变。

我今天也必须在这样的现实中生活下去。

我强烈地祈求能创造一个可以笑着回顾这些日子的未来──

（插图015）

第二卷 后记

东京奥运结束了，不知道大家过得如何呢？

我是向原三吉。

我很爱看棒球，这次奥运的棒球也非常精彩。我是广岛海洋鲤鱼队的支持者，这次能看到他们活跃在比赛场上，真的很开心。

不仅仅是棒球，这次奥运的桌球、垒球和足球都很精彩。特别是足球，不只战胜了墨西哥，还能和西班牙踢得不相上下，看得我很激动。而且在桌球的男女双打上，我们居然战胜了中国，真的十分震撼。

一边看着精彩的体育赛事，一边猛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运动过了，不由得心生危机感。

虽然以前做过各种运动，但可能是兴趣消退，也可能是上班比较累，最近就没怎么活动身体。

体重也有缓慢增加的趋势，实在是不妙。而且打了新冠疫苗后，副作用很强，不知道是不是和体力下降有关，只是稍微小跑一下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所以最近觉得真的是不运动不行了。

但，今年的夏天也太热了吧。

每天走路去上班都快吃不消了，更别提要在这种炎炎夏日下运动了。房间里的冷气二十四小时开着，到外面被太阳一晒就失去所有力气（写这篇后记的时候正值八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热，最近经常看到蝉的尸体。虽然也可能是因为蝉的寿命本来就很短的关系，但果然这种程度的酷暑，连昆虫都吃不消吧。

不过，虽然有像我这样不争气的人整天嚷嚷着天气太热，但在奥运期间，尽管酷暑难耐，奥运选手们还是拿出了自己最好的表现为国争光。

体育选手实在是非常令人尊敬。

……然而，这酷暑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九月自然会很热，但看这个样子，到十月也很难凉快，正好是本书发售的日子。回过神来，2021年已经过去了大半，马上就是2022年了。我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虽然不知道看到这篇后记的读者几岁，但感觉年纪越大，一年的时间就过得越快，人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变老的……

这部作品原本是发表在网路上，在2019年八月时投稿了角川SNEAKER文库。所以我和这部作品的缘分已经有两年了。

当初投稿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作品会出版成书。我自己在读轻小说的时候，有时会看到作者们感叹不知道后记该写些什么好，结果没想到自己现在也是同样的心情。

老实说，因为这次后记的页数要求有点多，所以我正在犹豫该写点什么好。

写了这么多冗长的废话，真的十分抱歉。

总之，我衷心想向各位读者表达感谢之情。毕竟没有读者，我们是无法生存下去的。不管是什么样的评价，只要得到回馈，对我而言都是一种鼓励。万分感谢连续购入两集的读者们，你们根本就是神。

我衷心希望第二集能吸引更多读者前来阅读。（顺便说一下，本系列的简称决定为「孤冷说教」，若大家能轻松地以此称呼，我将不胜感激。）

最后请让我致上感谢之意。

衷心感谢插画家いちかわはる老师。谢谢您为本书描绘了出色的插图，我尤其喜欢这集的封面。

衷心感谢责任编辑N大人。非常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帮助，总是在百忙之中拨冗回覆我。

此外，也要对所有为出版此书贡献心力的相关人士致上我最高的敬意。

2021年8月　向原三吉

第二卷 插图